检察院，三楼的办公室里。
阮灵玉刚把一份校对好的文件放进档案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同事探出头来：
“阮灵玉同志，门口有你家亲戚找你，在门卫那边等着呢。”
“亲戚？”阮灵玉眉间微蹙，虽有疑惑但还是应下了，收拾好文件，披上外套往外走。
下了楼没走几步便到了门卫处。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了谢母的身影，对方脸色带着焦急之色。
阮灵玉脚步一顿，似乎猜到了她来此的目的，她稳了稳心神，迈步走了出去：“谢伯母？你怎么来了？”
谢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和煦的笑：“灵玉啊，我正好在附近办点事，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你。这都回来多久了，连顿饭都没去家里吃呢。”
她语气遗憾：“前阵子家里孩子满月，忙得脚不沾地，也忘了邀请你。我这记性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谢母笑意盈盈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阮灵玉微微点头，索性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孩子…是杭越的孩子吗？”
她坦诚道：“之前在大院里遇见了一位叫姜早的姑娘，好像听她说起孩子是杭越的。恭喜你啊，谢伯母。”
阮灵玉姿态大方得体，只说了自己确切知道的部分，都是事实，算不上撒谎。
谢母沉默了片刻，没有跟阮灵玉绕弯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把话直接挑明了：
“孩子现在是言桥的，杭越已经不在了，去年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人没了。”
“这……”阮灵玉神色一怔。
她从谢槿嘴里听到了真相，可没料到谢母会当面把这事告诉她，难不成真是让自己来保密的？
女人心底涌起一股复杂，不禁替谢言桥打抱不平，凭什么他就该接受这一切，他甚至跟那个女人素未相识过，就成了她的丈夫。
阮灵玉眼底闪过冷意，生硬开口：“谢伯母，你这样问过言桥的意见吗？就算他同意了，可他真的开心吗？”
这样牺牲自己成全大家，多伟大啊，可男人今后一辈子都会跟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绑在一起。
谢母被她问得一愣，谢言桥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不愿意的事情自然不会做，她更多的是觉得对不起姜早，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谢母摇了摇头，笑容苦涩，话语却笃定：“这是我们一家共同决定的，言桥现在就是孩子的父亲，早早的丈夫。没有人强迫他。”
她以为自己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便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
“改天有空去家里坐坐，尝尝伯母做的菜，至于杭越的事……我希望你能保密。”
话已至此，谢母也准备告辞了：“我还要回去看孩子，先走了。灵玉，你在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你谢伯父，我们都是一家人。”
阮灵玉收敛了情绪，微微颔首，目送着谢母走远，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眼底都浓厚的愤懑。
她讽刺地笑出了声，才不会相信谢言桥是自愿接受这一切的。
她自以为自己最懂他，一定是家里给他施了压，他才会委曲求全，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这荒唐的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揭开，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能维持到几时呢？
……
另一边，冯记裁缝的店面装修布置已经全部完成，正式开门营业了。
姜早身体恢复得很好，在家闲得发慌，倒是往裁缝店这边跑得勤快。
谢母是半退休状态，每天在家含饴弄孙，把栗宝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姜早除了喂奶，家里好像真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光是给孩子换尿布，她都从未亲自经手过，谢母和张嫂就帮她弄好了一切。
这样看，养孩子真是门乐趣。
如果不是还需要哺乳，她大概也能体会到那种“心情好就逗逗孩子，孩子一哭就扔给旁人”的逍遥日子。
这种生活，上辈子她的父亲就体验了一生。
“早早姐，你出门……栗宝不会闹吗？”冯嘉鲤见她已经在店里待了好一阵了，好奇地凑过来问了句。
姜早放下手里的账本，笑着解释道：“没事，奶奶在带他呢，等会儿我就回去了。”
她今天是来店里确认一下新一批春季成衣的质量，除了她们自己设计的款式，冯薇还联系了南方的朋友进了一批港口的货。
店里就这些人手，一直做定制生意也不现实，哪有那么多双手一件一件地缝，走量还是得靠成品批发。
姜早检查过那批成衣的质量，大部分是合格的。
她走到橱窗前面，帮忙把假人模特移到玻璃最显眼的位置，亲自搭配了一番：红裙子配白皮带，碎花衬衫塞进高腰牛仔裤里，红色波点上衣搭一条深蓝色喇叭裤。
色彩明艳，搭配大胆，几个路过的行人已经忍不住隔着玻璃多看了几眼。
冯薇摸着下巴，犹豫道：“这会不会太花哨了？”
如今京市大部分人的审美还偏向蓝灰暗色，满大街都是藏青和灰黑，这样鲜艳的打扮穿出去恐怕会惹人非议。
她本来是打算把这些花哨的港货挂在角落里，再把姜早设计的素色衬衫穿在橱窗模特身上，走稳妥路线。
可姜早却有不同的看法，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花哨，这些风格很快都会成为趋势，你最近没去看《庐山恋》？”
“里面女主角穿的多漂亮，多少小姑娘挤在电影院门口就为了多看两眼海报。”她有那个信心，以后街头会涌现出更多色彩鲜艳的服装。
冯嘉鲤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一把拽住冯薇的胳膊晃了晃：“姐，我也想看那个电影，最近可火了。”
冯薇眉间微拧，又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件红裙子，若有所思，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她差点越活越回去了。
“行，听你的。”
她又转头看向妹妹，爽快地拍板：“今天收工早，咱们晚上就去看。”
“好耶！”冯嘉鲤兴冲冲地跑去收拾裁剪台上的碎布料。
姜早扫了一眼店里其他的员工，几个上了年纪的裁缝师傅和绣娘正埋头干活，她便跟冯薇提议道：“晚上大家有空都可以去电影院瞧瞧，算我账上，就当是开年福利。”
冯薇笑着应下：“那就多谢老板请客了。”
姜早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拿出几张设计图纸递给她。
冯薇接过图纸展开扫了一眼，本能地以为是新款式，心领神会：“这是新衣服的设计？明天做出第一版看看……”
“不是新衣服，是我画的一些参考图样。”姜早指着图纸上的廓形，解释道：“你不是认识一些南方的朋友吗？看看那边的工厂有没有类似的货源。”
“蝙蝠衫、健美裤、喇叭裤…我要微喇的那种，不要裤脚太夸张的，垫肩西装我现在还没有考虑，但蝙蝠衫可以先试一批。”
冯薇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图样，似乎从未在京市见过，她试探着问：“就是进一批长这样的货？袖口这么大，会有人买吗？”
姜早其实也不太有把握。
按理说南边的流行趋势发展更快，尤其是港台那边的时尚风向，很快就会通过沿海城市波及北方，但她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些款式问世了没有。
起码在京市是没见有人穿过的……
她一锤定音：“这样，先进一批蝙蝠衫试试水，牛仔裤那边有没有修身款的，就是弹力面料，能显腿型的。”
“一样拿几件回来挂上，看看顾客反应再说。”
冯薇见她不像在开玩笑，也只好先应下：“行，我回头跟我那个朋友联系一下，看看她那边有没有这种货。”
姜早随手摸了摸旁边架子上那件衬衫的布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自己的工厂就好了。”
这话一出，连冯薇都高看了她两眼。
乖乖，这女人胃口也太大了吧？从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到现在两个门面打通，再到联系南方货源，下一步竟然是工厂？
姜早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神秘兮兮地弯了弯嘴角：“放心，我会找到工厂跟我合作的。”
“不过到时候还得签专属协议，工厂不能把那批衣服卖给其他同行，我们自己设计的款式，版权必须捏在手里。”
原来她还真有这个想法……冯薇扯了扯嘴角，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这女人，还真有出息，敢想敢干啊。
姜早见时间不早，也该回去奶孩子了，便跟众人告别，拢好围巾独自往大院的方向走去。
春天的脚步虽然近了，街上仍然冷飕飕的，路边的梧桐树还光秃秃地支着，只冒出几颗不起眼的嫩芽。
没走出多远，姜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在马路对面走走停停，始终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早也不是傻子，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马路上，那辆车未必敢对她做什么，但被这样跟着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索性在下一个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朝那辆车看了过去。
那车里的人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来，车速又慢了几分。
最终也不再畏畏缩缩地躲闪，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路口，在姜早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稳了。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面孔，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