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沉默了。
虽然江起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洛安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江起是帝级,他站在恒星核心中不会被灼伤,被圣级高阶的攻击正面命中不会留痕,但在这里,仅仅凝视虚空五秒,他就受伤了。
而站在规则背后的那个存在该有多强大?
洛安严肃问:“江院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起什么都没说,径直上了载具,道:
“那我们就参与他们这场游戏好了。”
——
进入舱体后,控制台自动点亮。
随后,一道冰冷中性、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声响起:
“欢迎登舰,73号星核枢纽外勤执序员。”
“以下物品已配发至您的载具,请核验:
一、枢脉冲星同步钟一台,已固定于驾驶舱左侧仪表台上方,全星域统一以此钟时间为准,不可手动调整,不可遮挡。
二、个人计时腕表一只,存放于驾驶座右侧储物格内,腕表每日登舰时自动与原子钟校时,请及时佩戴。
三、氢燃料补给臂一套,已折叠收纳于船体外壳D-7隔舱。
该设备用于对主序星阶段的黄矮星、橙矮星进行现场氢燃料补充,单次标准作业可将目标恒星的氢燃料储量提升约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
四、星体结构调节器一台,已固定于船体腹部,该设备用于调整恒星的内部结构,延缓其衰老与爆发。
五、黑洞约束发生装置一组,已固定于船体尾部,该设备用于捕获并约束流浪恒星级黑洞。”
江起的目光扫过仪表台上方,脉冲星同步钟被焊死在了仪表台上。
此时,它显示的标准时间是:
【全域标准时 UCT】
UCT: 9467077824000000.000000σ
【个人本地固有时τ】
τ: 9467077824000000.000000σ
【辅助信息】
脉冲源:PSR-C001 |信号强度:优|修正系数γ=1.000000
不同的文明对时间是有着不同的计数方式的,且由于当前膜宇宙的物理定律具有普适性,不同文明的计时方式,基本都源自统一的物理规则。
像是地球这种行星级文明,一般会参照行星的公转、自转计时,公转一周为一年,自转一周为一日。
但是当文明再进化一个层次后,脱离了母星,进入了星际文明,就会抛弃用天体周期来计时的方式。
一来用天体周期计时极不方便,二来自转与公转的稳定性不足,会受到引力扰动、潮汐锁定等因素的影响。
这时,大多数文明都会选择用微观量子周期来计时。
这是物理规律下的必然选择,因为微观量子周期比较稳定。
就拿地球上的秒来举例。
最开始,地球上的秒是靠地球自转、地球公转来定义的,先测定地球自转一周(一日)和公转一周(一年)的时长,再等分得到一秒的时长。
后来,原子钟发明,便以铯- 133原子在理想环境下,电磁波连续振荡 9192631770个周期所耗费的时间来定义为一秒。
只不过地球文明还没有地球,因此,时间表示方式依旧是用地球历法来表示。
但是,当文明突破恒星系束缚后,原子钟也不适用了。
因为原子钟无法实现跨光年同步。
而此方文明的解决方式是,它们建了一个脉冲星阵列,作为宇宙公共授时台,来记录时间。
脉冲星是中子星的一种,能以极其稳定的周期发射电磁脉冲,其精度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超过原子钟。
将这个脉冲星阵列的联合信号作为全星域统一的时间基准,就能在任何位置接收到统一的标准时间。
这就是脉冲星同步钟上时间的来源。,它会接收脉冲星阵列释放出的电磁信号,自动解析为标准时。
江起伸出触须,卷曲着探向右侧储物格,从里面勾出了一只腕表。
他把腕表套在手腕上,表盘对准自己,上面显示的时间是:
宙廓170、域纪31、群环22、序段151、瞬程22、微渡51、基脉32、元振150。
个人腕表和原子钟的计时方式不一样,显然,这两种时间之间存在一种换算方式,UCT:9467077824000000.000000σ表示该文明从计时零点UCT:0σ,到现在共经过了9467077824000000.000000σ。
宙廓、域纪、群环、序段、瞬程、微渡、基脉、元振,则是它们的计时单位,是对9467077824000000.000000σ的一个划分。
游戏的制定者从这里就开始埋了一个陷阱,如果搞不清这其中的换算规则,就无法算出有效时间、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更无法并规避其中与时间挂钩的惩戒规则。
不过,这对江起来说显然不成问题。
他盯着两个表,以自己的生物钟为基准,很快得出换算规则:
1元振=1σ≈0.0041地球 秒。
也就是说,这个 文明从计时零点UCT:0σ开始,换算成地球年,共1.23亿年。
接着,他继续盯着表,又得出了微渡、基脉、元振之间的换算规则,1 基脉=500元振、1 微渡=91 基脉、1 瞬程=16 微渡。
至于再之上的宙廓、域纪、群环、序段,由于需要的时间跨度太大,暂时无法完成精确换算。
不过,拥有了微渡、基脉、元振、秒之间的换算,对现阶段的江起来说已经够用了。
机械音继续响起:
“作业期间,导航地图已标注所有可用临时作业平台的位置。”
“如需补充燃料、领取耗材或进行短暂休整,请在平台停靠,临时平台仅提供基础补给,不设医疗舱、娱乐设施或额外配给,请勿在平台上滞留超过10微渡。”
江起看向导航屏幕。
屏幕上只标注了最基本的恒星位置和几个固定坐标点,旁边标注着临时作业平台和一个个编号PL-34、PL-29、PL-41......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标记了。
而后,江起没有急着启动引擎,他先是用触须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熟悉了一下操作方式,他大约只用了半分钟,就完成了全界面浏览。
而后,他又将精神力渗透入飞船,尝试解析这个文明的材料学和工程学。
而似乎是见江起迟迟没有动作,机械声再次响起:
“73号,请立即启动载具,驶离枢纽空域,执行任务。”
“您的每一次作业、每一次违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高效处置,都会被记录并计入您的最终评定,请务必认真对待每一个工作环节,勿要延误。”
江起的触须停在半空中。
“聒噪的很 。”,他说。
“洛安,接入载具系统。”
“是,江院士。”,洛安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它的分体机从江起腹腔的珠宝堆中钻出,银灰色的球体裂开几条细缝,从中探出数根比发丝还细的探针,刺入控制台。
探针刺入控制台,整个舱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机械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73号,你的行为会惹恼观众,请——立——立即——请——立即——停止——错——错误——错——错——”
最后,扬声器中传出一阵尖锐的噪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半秒钟后,洛安的声音响起:
“江院士,我已完成接管。”
江起点点头,道:
“优化界面,持续比对脉冲星同步钟与个人腕表之间的偏差,偏差超过规则允许的范围,提前进行预警。”
“明白。”
洛安的回答刚落,原本粗糙导航界面便被重新布局。
中央主屏幕被分割成四个功能区块,分别以不同颜色的边框区分。
左上角是时间监控面板,脉冲星同步钟和个人腕表的偏差值以每秒十次的频率持续刷新;右上角是高精度动态星图。
下半部分是两张并列的扫描面板:
左侧是电磁波探测界面;右侧是维度波动与生命信号复合扫描界面。
最下方是系统状态栏。
“界面已优化,时间监控面板已上线。”,洛安道,“电磁波探测、维度探测、生命信号探测已接入我的处理核心。江院士,现在是否出发?”
可以说,接入了洛安后,整个载具已经完成了鸟枪换炮。
江起道:
“出发吧。”
“是。”
载具引擎发出一声轰鸣,驶入星空。
——
另一片空域。
距离江起约一点三光年外,一处坍塌的太空城残骸中,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正缓慢地舒展着它的躯体。
它的外形与人类截然不同——
它的主体是一根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状树皮的主茎,高度超过万分之一光年,从远处看像一根撑开了星空的巨柱。
从主茎顶端向外辐射出数十条细长的、不断蠕动的枝蔓,每一条枝蔓都生长着一片片叶子,每一片叶子的体量都大到足以将整颗地球稳稳托举在叶面上。
它的叶身厚实饱满,内里纵横交织的叶脉如同奔腾的河流,最粗壮的主脉宽度便抵得上整片大陆,细密的支脉向四面八方铺散。
而其上,还有着无数生命,无数生命展现出与江起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的文明形态。
这棵树不只是树。
它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移动的文明母体。
此刻,它正在听着规则播报。
它的意识波动以一种古老的、植物特有的缓慢节奏思考着。
过了会儿,规则介绍完毕,它的根部直接扎入了太空城残骸中,数以兆计的根须像神经末梢一样散开,它的根须分泌出一种生物酸。
铁、镍、钴、钨、钛,以及好几种在人类化学周期表上还未被发现的超重稳定元素被剥离出来,沿着根须的毛细管向上输送,穿过主茎,穿过枝蔓,最终汇入叶脉。
当废墟中的可用元素被汲取殆尽后,它收回了根须。
而此时,整个太空城残骸已经液化成了一滩污水。
它的根须在虚空中甩动了几下,像刚从泥水里拔出来的萝卜须子,抖掉上面的泥点子,然后转向了自己的载具。
载具正好匹配它的大小,它用一根枝蔓拉开了舱门,钻了进入。
——
星核西侧,引力薄弱带。
一面镜子从时空门穿了出来。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镜子,它的镜面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是一个平面,时而是一个扭曲的多面体,时而又分裂成数十个不规则的小镜面,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邀请者用镜子所理解的方式向它讲述规则。
但当它听完游戏规则后,它用镜面打开了一条时空隧道,毫不犹豫的离开。
它拒绝参与这场游戏。
然而,它刚做出这个决定,它的镜面就出现了裂纹。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分叉都精确地沿着镜面内部的解理面延伸。
镜子停住了。
它似乎也预感到了死亡的来临,它试图阻止这个过程,但根本无济于事。
眨眼间,镜子就化为一团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央,一枚晶核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那是它的源器官。
一只透明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它的手指轻轻捏住镜核,将它从粉末中抽出,然后连同手一起消失在虚空中。
——
星核北侧,高密度恒星聚集带。
一只星空巨虫扒拉着突然出现的舱体。
它的头部极小,几乎完全缩在甲壳内部,只有两只眼柄从甲壳前端探出来,每根眼柄的顶端各有一颗漆黑的、圆溜溜的眼球。
此刻,这两颗眼球正充满了好奇。
它听完了规则,但是它听不懂!
它扒拉着舱体,眼柄缩了缩,又伸出来,眼球转了转。
它在困惑,如果用人类的意思表达,大概是这样:
“这是啥这是啥这是啥这是啥——”
“能吃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不?”
而就在这时,一道光突然出现,从数千公里外射来,以光速击中星空巨虫的头部。
光束击中的瞬间,巨虫的头部直接被抹除了。
它的身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的身体竟然还在动。
然后,第二道光来了,直接将它整个身体全覆盖。
光束熄灭,虚空中只剩下了一对螯钳。
过了一会儿,一艘载具飞过来,一个由光组成的巨大人形走下来,祂捡起螯钳,驾驶载具很快离开了,驶向了下一个目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