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方片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意志,不过片刻,它就从江起掌中自行浮起,悬停在他面前三尺处。
而后,它自动展开,从一个平面的方片拉开为一个竖立的、高达几十公里、闪烁着淡金色光晕的矩形门框。
江起的身形也开始变换,转瞬之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此时的他腹腔外翻,畸变珠宝与钱币从肉质赘物间垂落,无数纤细的鎏金触须从腹腔边缘蔓延而出,面孔平滑无五官。
正是四神之一的伊瑟。
这是[水之权柄·中]的能力——以身为水,重塑肉身与神魂形态,完美拟态一切种族、物种、任意生灵的容貌、体型、气息,没有任何破绽。
邀请方既然邀请的是 四神,江起自然要做戏做全套。
洛安打量着江起此时的样子,托着下巴点评道:
“江院士,我承认您很像,但形似神不似。”
江起那张空白的脸转向它。
虽然没有五官,但洛安分明感受到了一道危险的目光。
“怎么样才算神似呢?”,江起问。
洛安立刻来了精神,它表情瞬间红温,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您应该这样——邪神!邪神!邪神!杀——杀——杀——”
末了,它还补了一句:
“这样才算像。”
“闭嘴。”,江起的声音从伊瑟那张空白的脸后面传出来,语气平淡,“过来。”
洛安瞬间老实:
“是!”
洛安的纳米分体机从人类形态中脱离,化作一颗篮球大小的银灰色球体,飞入伊瑟腹腔的赘物缝隙中,藏匿在一堆畸变珠宝的最深处。
江起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此刻,他身上散发的正是伊瑟那种财富与掠夺混合的气息,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臣服、献出一切的威压。
他以伊瑟的模样站在时空通道的入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启元星域。
而后他收回目光,一步迈出。
鎏金触须在身后拖出数十道纤细的金色尾迹,同时没入了时空通道的入口。
——
通道内部的景象与江起预想的不同,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隧道,而是一道不断弯折的光带。
他在这道光带上滑行,速度远超光速,但通道内壁的相对运动却慢得像静止的水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方向和距离的直觉也全部失效。
不知过了多久。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
光从一个小小的针尖开始,迅速放大、扩张,最后变成一道与入口完全相同的门扉。
江起从门扉中跌出。
身后的通道已经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启元星域、启恒星、十二颗行星,全都消失在了一片他无法追溯的远方。
他现在站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星域。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里没有黑暗。
在地球上,在启元星域,甚至在宇宙大多数地方,夜空都是黑的,因为恒星之间的距离太远,因为可观测宇宙的直径太大,因为光速是有限的。
但在这里,没有黑暗。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方向都有光。
上千万颗恒星的光芒同时从所有方向涌来,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江院士”,洛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它极少流露的震惊,“这里——这里好像是一处星系核球。”
所谓的星系核球是漩涡星系最核心的区域。
它是星系形成之初物质向引力中心坍缩的产物,也是星系引力场最深邃、恒星密度最高、辐射强度最极端的区域。
以人类所在的银河系为例。
银河系的直径约为十万光年,而它的核球直径约为一万五千光年,在这片仅占银河系总空间约百分之零点三四的区域里,聚集着银河系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恒星。
数百亿颗恒星,被压缩在一个直径一万五千光年的区域里。
在核球的外围,恒星之间的平均距离以光年计;但在核球的最深处,恒星间距可能只隔了相隔数百个天文单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一颗行星的表面抬头望去,天空中同时悬挂着数千颗恒星,它们的光叠加在一起,共同将“夜晚”这个概念抹除。
而一般来说,星系核球属于文明禁区。
因为星系核球的恒星密度远超普通星域数万倍,中子星、白矮星、巨型蓝巨星遍地都是,碰撞是常态,每一次碰撞释放的能量都足以将一颗类地行星蒸发数十次。
再加上超强辐射、扭曲时空、超新星爆发,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命连最简单的氨基酸都无法稳定存在,更遑论孕育出文明。
可是江起放眼望去。
只见这里的恒星并不像自然宇宙中那样胡乱运动,而是踏马的像汽车一样,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
每一颗恒星的轨道都与其他恒星的轨道保持着绝对安全的间距,彼此之间绝对不会相撞。
每颗恒星都被半合围的戴森球笼罩着,巨型机械结构从恒星的两极延伸而出,像两把张开的、遮蔽天日的巨伞合围下来。
厚重的合金构架层层延展,铆钉、桁架、散热鳍片、能量管道......带着一种雄浑冷硬、震撼人心的工业美感。
而恒星与恒星之间也并非一片空寂。
星环形制的太空城悬浮于近星轨道,长筒状的居住站依次排开,球形枢纽空间站散落各处。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依靠纵横交错的管道、气密廊桥衔接一体,化作延绵十几光年、看不到尽头的立体都市。
地球文明还被囚禁于恒星系中,启元文明在AI托管的加持下才刚刚触及恒星系全域开发的门槛。
可这个文明的科技树竟然已经攀升到了江起无法想象的层次。
不过——
江起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已经破败了。
只见包裹恒星的戴森伞面,大部分都已经碎裂了,断裂的骨架从伞面上支棱出来,黑色的接收面板大片大片地剥落,漂浮在恒星周围。
延绵十几光年的太空城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
有的环段整个消失了,断口处残留着某种高能武器的灼烧痕迹,截面上的管道和廊桥像被切断的血管,参差地裸露在真空中。
洛安从腹腔的珠宝堆中探出半个球体,道:
“江院士,这个文明已经覆灭了,从破损痕迹的同位素衰变率和太空城断面的宇宙射线侵蚀深度来看,覆灭时间不超过二十个标准恒星年,这一切都太新鲜了。”
江起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很可能就是邀请者发出邀请函的时间,这个文明是被邀请者覆灭的。”
他放开精神力,以自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想要铺展开,但刚扩散出去三千公里,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反弹了回来。
江起心中一沉,这还是第一次,他的精神力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反射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这道声音无惧真空,直接响彻在江起耳边:
“欢迎你们,受邀者。”
“本星域为万域文明大会第一阶段考核场地,考核者需参加筛选游戏。”
“筛选游戏如下:
你是 73 号星核枢纽外勤执序员,常驻核心星域执行天体运维作业。
这片区域恒星密集、引力乱流与时空褶皱无处不在,潜藏着未知危险,你的本职是亲临空域现场处置天体,维系星核正常运转,完整完成当日天体处置任务,即为工作通关。”
“请严格遵守以下所有规则,违规导致的一切后果,枢纽概不负责。
一、星核全域没有绝对静止的空域,星体、残骸、星尘始终处于运动状态。
若你撞见一片没有任何漂浮物的死寂黑域,立刻驾驶作业舰返航闭合舷窗,服用随身认知稳定剂,严禁凝视该区域超过二基脉。
二、全域统一以脉冲星同步钟为标准时间,个人计时腕表仅作辅助,若腕表时间与标准时间偏差超过1微渡,当场摘下并丢弃腕表。
三、作业载具是你执行任务、维系生命的唯一依托,全程不可随意丢弃,即便遭遇故障、异象或同伴邀约,也不得擅自弃舰离船,载具出现异常请第一时间向枢纽报备,原地待命等待支援。
四、作业载具、临时作业平台、空域浮物上都可能出现星骸结晶,此物是污染具象化的产物,一旦发现,禁止触碰、禁止捡拾、禁止近距离观察,当作从未看见,继续手头作业即可。
五、星核西侧为引力薄弱带,严禁在此区域停留作业。
六、禁止向无光黑域发射任何照明探测器、强光作业灯。
七、恒星仅会释放电磁脉冲与恒星耀斑,无法产生生物可辨识的声波,若作业时听见太空传来低语、呼喊你的姓名、或是熟人的谈笑,立即开启载具全频段白噪音,更换作业片区。
八、观众遍布整片星核,从你驶出枢纽的那一刻起,就始终被它们注视,不要抬头长时间盯着虚空、不要对空气说话,观众喜好顺从者,极度厌恶一切忤逆、反抗它们的存在。
九、枢纽不止你一名执序员,区分同事的状态,是你活下去的基础:正常同事作业流程标准、不会无故停顿凝望虚空;眼神涣散、反复念叨星骸、不进行正常作业的同事,判定为被污染的异变同事,请立刻保持距离。
十、遇到以下三种情况,你必须当场击杀异变同事,这是硬性规则,不得违抗:
异变同事试图触碰星骸结晶;②异变同事主动抬头与虚空观众 对视互动。③、同事不进行正常作业。
若你刻意放任异变同事作乱,将会遭遇未知惩罚。
核心作业要求 & 通关硬性标准:
以下,是你的核心工作,请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处置:
对仍有利用价值的恒星,现场完成氢燃料补充、调整星体内部结构,延缓其衰老与爆发;
对濒临超新星爆发的恒星,现场将星体整体转运至专用处置区,或就地拆解星体、萃取内部重元素;
发现流浪恒星级黑洞,当场完成捕获与引力约束,押送其进入指定隔离空域集中关押,杜绝黑洞无序穿行损毁星核各类设施。
作业必须保证精度,敷衍行事同样会引来惩罚。
通关硬性最低标准:
每序段必须现场完成1 次恒星延寿维护 + 1 次高危天体处置+1 次黑洞捕获。
未达成标准者,将被判定为失职。
补充注释:
注1:本星域内共有七条不可说之秘。
每一条秘密都对应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
一旦受邀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了某条秘密,该秘密的内容将被直接灌入触发者的意识,同时被视为触发者主动获取了该秘密,获得秘密将产生惩罚。
请勿刻意探寻、试探相关线索。
注2:全域运行权限值系统,该数值无公开查询渠道、无官方说明,需由你在作业、行动中自行探索摸索。”
“以上,即为第一阶段考核的全部规则,祝您游玩愉快。”
话音落下,一艘作业载具凭空出现在江起面前。
载具极为简陋,外形像一个被压扁的椭圆球,外壳是某种灰白色的、看起来像工程塑料的材质,表面布满了剐蹭和撞击留下的痕迹,有几处还贴着褪色的反光条。
它故意被做成了为一台为基层技术工人准备的、服役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旧工程船。
倒是在大小上,匹配了伪装成伊瑟的江起的大小。
江起的面色有些阴沉。
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洛安感知到了。
它道:
“江院士,这是一场鸿门宴,对方在拿我们玩游戏。”
“我知道。”
它正在说着,忽然看到江起正凝视着面前的虚空,一动不动。
它连忙问道:“江院士,您这是在做什么?”
江起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凝视了虚空大约五秒。
五秒后,他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把似的,猛地倒退了两步,鎏金触须猛地飞舞起来,腹腔中的畸变珠宝发出剧烈 的震颤。
“没什么。”,江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稳住身形,像是在消化某种冲击,道:“我刚才在测试蓄意破坏规则的后果是什么。”
洛安问:“然后呢?”
江起道:
“我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