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时又过了十年，固定时过去了六年。
月亮船航行在一片星云之中。
这是一片巨大的发射星云，位于银河系的猎户臂深处，跨度达十几光年，以电离氢为核心主体，裹挟着细碎冰冷的星际尘埃，是一片典型的恒星孕育电离氢区。
整片空域被内部十数颗炽热年轻的大质量恒星，以极强紫外辐射彻底电离活化。
航行中，窗外是一片朦胧、柔软的绯红，混合着橘粉色光雾，奇诡而美丽，像一团漂浮在宇宙中的彩色絮团。
但实际上，这份绚烂表象之下却藏着致命凶险。
相比普通、密度较低、肉眼不可见的星云，发射星云中充斥着高强度紫外线与弥散软 X射线，以及紊乱的星际磁场和超音速湍流气浪，是星际航行中的警戒区。
无防护的躯体与器械处在这种星云中，会在短时间内被高能粒子侵蚀、辐射裂解，整个空间透着一种躁动、鲜活又狂暴的窒息感。
它既是宇宙的子宫，是生命的摇篮，也是闯入者的坟场。
月亮船像一粒漂泊无依的微末尘埃，在浩荡翻涌的彩色光雾中沉默的航行着。
船壳外的辐射剂量仪每天都在报警。
暴露在外的传感器、光学镜头和通讯阵列，在持续的高能粒子轰击下，信噪比正在持续下降，洛安每隔几天就要调整一次参数，画面里偶尔会出现诡异的彩色条纹，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
这六年里，江起和洛安依旧毫无所获。
驶离近邻星际区后，他们开始深入猎户臂深处，恒星系之间的空隙变得更大了，星际介质的密度却时高时低，起伏不定。
他们扫描过探测了十七个恒星系，十几个暗云核，没有发现任何智慧文明的痕迹，目之所及，只有自然演化的荒芜天体、沉寂气云与空旷星海。
但江起和洛安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接受了。
宇宙本来就是空旷的、荒芜的，真实的宇宙，沉默、冰冷，偶尔有一颗行星上有单细胞生命，就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而这六年来，江起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节奏：
航行、沉眠、苏醒、进入体宇宙、研究、航行、沉眠、苏醒、航行。
随着江起进入体宇宙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需要刻意观想，到后来一念即达，再到如今，他的意识体可以在膜宇宙和体宇宙之间自由切换，像翻书一样自然。
在体宇宙中，他先后拿到了两个新的异能。
第一个是[水之权柄.中]：
可操纵生命体体内体液，进行安抚、修复、干涉；可将自身转化为胶状水合物，在水中获得十倍速度、愈合能力、感知能力，亦可以身为水，重塑肉身与神魂形态，可完美拟态一切种族、物种、任意生灵的容貌、体型、气息，彻底改写自身生命本质、神魂波动与基础生命体征，拟态无任何破绽；一念催生专属本源海眼，可随心自由调控海眼体量大小与吞噬范围，无论实物、能量攻击、空间碎片皆可吞噬，被吞噬物会在涡心直接碾碎分解，也可短暂封存；以自身为核心，在方圆百里内的天地布下无形的水之领域，领域内，一切皆受掌控；水从无形到有形，从有形到无形，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可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物质、能量还原为最原始的水态，重新定义物质的存在形式；水之延伸，便是感知延伸。
第二个是[龙首鼍身法相]：
催动法相，化为龙首人身、身披鼍甲的神君之姿，法相体型可随心自由缩放，大小无拘桎梏，极致舒展可延展至百分之一光年之巨，镇锁星河；极致敛缩可缩小至纤尘毫末，隐于无形。
法相临世，威震四方。
其实，与其说[水之权柄.中]是江起新获得能力，倒不如说他是所有旧能力的归并与升华。
前三十五年里，江起极度观想归墟海眼纹和天河旋涡纹的结果，最终，「体液安抚」、「体液干涉」、[海眼]、[天河封界]、[天河幻身]、「水母共生」，所有能力竟然都被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能力——
[水之权柄.中]。
第二个能力，[龙首鼍身法相]则是他在最近六年里重点观想四渎神兽龙首鼍身纹的结果。
而龙首鼍身纹也的确不负众望，获得的[龙首鼍身法相]的确十分强大，法相体型可延展至分之一光年之巨，如果现在的江起回到地球，地球在他眼前就是个糖豆，顺嘴就磕了，太阳也一巴掌扇飞。
更别说还有[水之权柄.中]了。
插个吸管，他能把整个太阳系当成饮料喝。
实力的日益进步，让江起渐渐地适应了在宇宙中节奏，远离了地球上的纷纷扰扰，他感觉自己在跟整个星河宇宙共振、同频。
此时，他的个人面板已经变成了如下：
[名称：洛圭
圭主：江起
种族：人族
寿命：133/+∞
洛圭掌握度：0.0069%
圭主属性：
力量：62139.17(圣级）-碎星撼穹
敏捷：62140.18（圣级）-星河瞬步
体质：62140.5(圣级）-万法不侵
智力：1200-道彻万象
精神：1574-神照寰宇
魅力：1200-大道垂青
技能：[水之权柄.中]、[龙首鼍身法相]
综合实力：圣级·高阶
状态：苏醒]
目前，江起肉身在体宇宙停留的事件已经达到了近十分钟，除此之外，他对月亮船的动力系统又进行了一次全面升级，现在月亮船的最高速度已经来到了0.9倍光速。
航行中，洛安忽然开口：
“前方探测到致密核，”
“方位角偏南黄道面十一度，仰角七度，距离约八百天文单位，质量约为零点三个太阳质量，直径约零点零一光年，正在经历引力塌缩，是一个原恒星胚胎。”
江起调出它的数据。
致密核的中心温度已经攀升到了两千开尔文，核心密度达到每立方厘米十的七次方个粒子，还不够热，还不够密，还没到点燃氢聚变的临界点。
它就像一个蜷缩在母腹中的胎儿，再过几十万年，也许更短，它将睁开眼睛，成为一颗新的恒星。
“靠近些。”，江起说。
月亮船调整航向，朝着那团原恒星胚胎飞去。
在距离致密核约五十个天文单位的位置，洛安又道：
“江院士，被动红外传感器捕捉到次级辐射源，不是致密核本身的辐射，是一个反射源，方位角修正——在致密核外围，距离我们约十二个天文单位，存在一个人工结构。”
江起：“人工结构？”
“红外反射光谱显示该物体表面温度约一百二十开尔文，高于周围星云介质。”，洛安的语速微微加快，“正在调整光学传感器进行高分辨率成像，影像将在三秒后呈现。”
全息屏上，一团模糊的光斑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颗岩石质的小行星，直径约三万公里，而岩石壳之上，立着一座塔。
塔身通体银白，像一根细长的纺锤，从岩壳表面斜斜地刺出来，尖端正对着致密核的方向。
在致密核微弱的红外辐射照耀下，塔身反射出一种冷冽的、不属于任何自然造物的金属光泽。
江起看着全息屏上影像，它太规整了，规整到不可能被误认为是自然形成的，塔身的弧度遵循着某种数学曲线，塔基周围还有一圈环形的平台，平台上隐约可见对称排列的凸起物。
“洛安。”，江起道，“下去。”
月亮船在距离小行星十公里的高度悬停。
江起与洛安一同降落在地面上。
霎时间，江起的精神力笼罩整个星球，才发现不止银白色的金属塔那么简单。
整个行星表面散落着大量规则的建筑残骸，有的半埋在沙土中，有的倒伏在干涸的河床上，有的已经被风化成看不出原貌的土丘。
洛安的扫描显示，这些建筑的存在年代大约在六千万年前。
在一座坍塌的建筑深处，还保存着一具骸骨，经过洛安还原，才勉强勾勒出它的大致轮廓。
四足，有尾，头骨巨大，四肢末端细小。
头骨占整个骨架的比例接近三分之一，颅腔巨大，下颌却细窄得不成比例，这意味着它们拥有高度发达的大脑，但咀嚼能力极弱，食物必然经过精细加工。
脊椎呈S形弯曲，与头骨之间的关节结构显示出头部可以大角度旋转，至少可以看到身后一百八十度的范围。
四肢的骨骼密度不均匀，前肢轻而细，后肢却粗壮有力，也许它们在进化过程中曾经是跳跃行走的生物，后来才演化为后双足站立。
尾巴由二十多节椎骨组成，从根部到尖端逐渐变细，尖端最后一节呈勺状膨大，可能是平衡器官，也可能是某种交流工具。
不是人类。
和人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在驶离太阳系60年后，江起第一次发现了真正的外星文明存在过的证据。
而后，江起和洛安来到了塔基的环形平台上。
近距离下，塔的细节更清晰了。
塔身并非一体成型，而是由数千块大小不一的银白色板材拼接而成，但板材之间却没有任何焊接或铆接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分子级别的粘合技术直接融合在一起的。
板材表面刻满了纹路，笔画多为直线和折线，极少出现弧线，结构高度模块化，像是一种以逻辑效率为先的文字。
洛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江院士，我正在对塔身铭文进行采样分析，符号共计约十二万个，分布在塔身外表面和平台凸起物上，目前初步判定为一种表意文字系统，单独符号数量约两千三百个，组合模式呈现高度规则性，符合成熟文字的所有特征。”
江起沿着平台走了一圈。
平台上的凸起物一共有四十九个，排列成七乘七的方阵，每个凸起物都是同样规格的圆柱体，高度约一米，直径约半米，柱顶刻着不同的符号。
柱体内部是空的，残留着极其微量的有机物——氨基酸、脂质、核酸片段的降解产物。
它们的化学结构与地球生命截然不同，使用的是另一种碳骨架，以四碳糖苏糖为基础构建，氨基酸的旋光性也全部是右旋的。
洛安调出柱内残留物的成分分析数据：
“从有机残留物的多样性来看，每个柱体曾容纳过不同的生物样本，柱顶的符号可能是物种标识，但所有样本都在极长的时间尺度内彻底降解了，六千万年的时间太长了。”
江起继续向塔的内部探索，塔内是一条螺旋上升的阶梯，阶梯旁的石壁上刻着更多的符号。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块碑。
碑高三米，宽一米，通体漆黑，材质不同于塔身的银白色板材。
在碑的内部，洛安的扫描显示出一个高度复杂的结构：
数以万亿计的纳米级存储单元，以类似螺线管的排列方式层层堆叠，每个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信息比特。
这是超越了人类现有技术的数据存储密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碑体，就能存储人类文明从诞生到现在的全部信息。
“江院士。”，洛安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初步破译了塔身铭文的大意，至少，开篇的部分。”
“说。”
洛安的虚拟形象看着这块漆黑的碑体，道：
“我们在这里留下骨与血与言——”
这是铭文的第一行。
接下来是对一个文明的描述。
这个文明有两颗太阳，其中一颗，他们称之为近阳，是他们的母星，一颗G型主序星，质量可能比太阳略小，另一颗，他们称之为远光，亮度更高，颜色更白，但距离更远。
他们称呼自己为观星者。
洛安在翻译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因为原文的表意符号比观星者更复杂。
它的核心词根包含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向上看，第二个层次是理解，第三个层次是渴望，合在一起，大致意思是仰望星空并渴望理解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