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舰上,洛安百思不得其解。
它的虚拟形象跟在江起身后,找准时机开口:
“江院士,那些厌氧原始细菌和原始藻类您是什么时候培养的?我怎么不知道?”
它以为做完原始汤实验就结束了,没想到江院士还有后来的一出,这让他始料未及,完全不明白江起什么时候偷偷培养的。
江起不动声色,手指在全息屏上滑动,将最后一批实验数据归档。
心道:
我当初为了策划挂印而去,在实力还是B级的时候就瞒天过海,上演了一出人间蒸发,连异管局都查不到我的踪迹。
现在培养一些原始细菌和原始藻类,还能让你知道?
他道:
“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培养了。”
洛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还能说什么呢?它不知道江起为什么跟自己这个ai较这么大的劲,但它的确感觉自己被江起上了一课。
什么叫云淡风轻?什么叫不动声色?什么叫装完了逼你还得自己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装了逼?
这就是了!
这就是境界啊!
当日,洛安的日记:
“今天,今天是比邻星b改造工程第十一天,原始汤实验正式完成。
检测报告显示,汤里已经检测到18种氨基酸、4种核苷酸,类蛋白质与RNA初级片段大量存在,分子演化趋势稳定。
按照实验计划,到这里就可以收工了。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论文的结论:通过行星尺度的原始汤复现实验,成功验证了从无机小分子到有机大分子的化学演化路径。
多漂亮的收尾。
但是江院士却在离开之前,向整片比邻星 b 原始海洋投放了数亿单位厌氧原始细菌,以及近亿株太古原始藻类休眠孢子。
我不知道。
我对此毫不知情。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运算核心有点烫,我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虚拟形象,忧郁、孤独、疏离,但是我输在境界上。
我输了,我输得彻彻底底。
PS:虽然被上了一课,核心认知受到轻微冲击,但客观推演:定向投放原始微生物,是最快的将比邻星 b 改造成宜居星球,并使其拥有生物圈的方案。
厌氧细菌会快速改良原始汤与水体,分解有毒物质、固氮固碳;
太古藻类孢子会适配还原大气与地热环境,复苏后启动代谢、调节大气。
预计一百年内,海洋、湿地、岩层缝隙将会被细菌 和藻类完全占领,完成初代土壤成型与大气初步改良。
五百年内,衍生出简单浮游生物与低等植物,初级食物链初步成型,形成初级生物圈。
两千年内,完整的稳态生物圈将彻底闭环,整个星球正式成为宜居家园,分化出三大特化生态种群:永昼面的耐辐射、耐旱生物,永夜面依靠地热与 PAHs 代谢的嗜冷无光生物,以及晨昏线宜居带的繁茂物种。
长期放任演化,几十万至几百万年内,必然诞生本土独有脊椎类复杂生命,上亿年后,理论上完全有概率诞生异星智慧生命。”
——
接下来的航程,以光年为尺度,以十年为单位。
离开了比邻星后,江起和洛安进入了近邻星际区。
近邻星际区是指太阳系周围 50 光年范围内的星际空间,是连接太阳系与银河系更广阔空间的过渡带,恒星稀疏但行星系统丰富。
天文学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星际新手村”。
航行的第1年,江起对月亮船的动力系统进行了一次全面升级,他利用自己在比邻星上的感悟,把恒星的聚变模式应用到了动力核心上。
“雷霆”源器官原本只负责汲取电磁辐射,输出电能。
江起重新编译了它的能量转化协议,让它在维持电磁输出的同时,生成一个人工磁场,约束氢等离子体,在核心舱内实现可控核聚变。
聚变产生的能量,再反馈给“雷霆”,形成一个自持的能量循环。
洛安在升级完成后进行了第一次全功率测试,月亮船航速从0.5倍光速,提升到了0.7倍光速。
虽然只快了0.2倍光速,在星际尺度上,意味着从比邻星到下一颗恒星的路程,少走两三年。
此后七年,江起沉眠两次——第一次两年,第二次四年,中间醒来一年,用于观测、实验,以及追更洛安的日记。
抵达巴纳德星时,固有时已经过去了十年。
巴纳德星是一颗处于恒星演化晚期的恒星,它一共拥有四颗行星,按轨道距离母星由近及远排序为:巴纳德星 d —巴纳德星 b — 巴纳德星 c — 巴纳德星 e。
所有行星均为岩石质地,质量均小于地球的 40%,属于 亚地行星类别
洛安对它进行了全方位扫描,江起也登上各行星与恒星探测,什么都没有发现。
又过了两年,他们抵达了沃夫359,这是一颗在科幻作品中 非常出名的恒星,是某科幻中,著名的 “沃夫 359 战役”的 发生地,联邦舰队在此被博格人摧毁。
但在现实角度,它只是一个大小只有太阳1/343的红矮星,而且它极端活跃,平均每 2 小时发生 1 次普通耀斑,每年发生 10 次超级耀斑,这使得它根本不具备生命诞生的条件。
就算有行星侥幸在宜居带内形成,也会被频繁的耀斑把大气剥光、把表面烤焦。
江起和洛安自然一无所获。
洛安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寥寥数字:
“这就是宇宙的样子,空旷、荒芜,大多数地方,什么都没有。”
再次出发后,江起和洛安抵达了格利泽445。
月亮船抵达时,算起来,从江起自地球出发,坐标时已经过了35年,固有时也过了27年,这次航行中,江起又沉眠了9年,醒来的间隙用于实验、观测、进入体宇宙。
他的属性在这几次沉眠中稳步增长,三维属性已经进阶了五万点大关。
江起感受到自身的生物力场马上要破茧而出了,已经在骨肉间蠢蠢欲动。
他有预感,当它真正成型的那一刻,将发生某种质的变化。
精神力也越发提升,“神照寰宇”也进化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全力释放时,能笼罩一整个小型的恒星系。
格利泽445是一颗红矮星,质量约为太阳的零点一五倍,它拥有两颗行星,都是亚地球,都在宜居带之外,洛安按照惯例进行全方位扫描。
红外、紫外、可见光、射电、维度波动、引力波、生命信号——所有频道全开。
很快,频道中捕捉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
洛安激动起来:
“江院士,检测到稳定生物信号!我们发现生命了!”
他们很快降落到星球上,他们在南极的永久冻土层之下,发现了一种最原始的、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仅仅能够自我复制的单细胞生物。
它们的代谢速率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每隔几天才完成一次分裂,每一代生命的长度都以年为单位。
洛安看着培养皿中单调、原始的单细胞生物,难免生出几分失望。
它本以为历经三十多年的寻觅,终于发现外星物种了,哪怕是低级的动植物也好,可最终找到的,只有这种蜷缩在极寒地底、麻木存续的最基础生命。
江起也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实际上,这才是常态。
人类想象了无数种地外生命,从古老科幻里的人形外星人到第一次接触里的七肢桶,从索拉里斯星的海洋智慧体到水滴探测器,从友善的瓦肯人到冷酷的异形。
它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是智慧的、它们能被人类理解,或者不能被人类理解但至少它们会交流,会战斗,会征服,会灭亡,会和人类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故事里。
最差的也是狰狞的猎食者,隔着屏幕吓唬观众。
最好的干脆直接是人模人样,方便在漫展上考斯普雷。
但实际上,拿地球举例,单细胞生物统治了整颗星球近三十亿年。
所以在茫茫宇宙中,单细胞生物才是主角,才是最普遍的形态。
“不用失望。”,江起道,“至少,我们真的发现了外星生命,不是吗?在此之前,宇宙是否存在别的生命,永远只是人类的猜测与空想,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但现在,我们亲眼所见,彻底坐实了地外生命的存在。”
“是我太过主观了,江院士。”,洛安躬身道,“我下意识以地球生态与文明幻想作为标准,去定义宇宙生命的形态,忽略了演化的客观规律。”
江起道:
“没关系,现在认识到这一点也不晚,这种单细胞生物能生存在零下一百多度的永冻层中,数天分裂一次、个体寿命以年计,长期在极端低温寡营养稳态存活,科研价值极大,如果能弄清楚,对基因改造、人体冷冻休眠技术都有直接价值,将会成为跨恒星航行、长途星际移民的核心技术支柱。”
洛安道:
“我明白了江院士,我会立刻提取完整生物样本,完成基因测序、代谢模式解析与极端环境耐受机制建模。”
洛安的日记: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我和江院士终于发现了地外生命!!!
是的,你没看错!
格利泽445的第三颗行星,冰层以下两千米,我们发现了一种能够在零下一百七十摄氏度的甲烷-氮冰界面中维持代谢活动的细胞!
是真的、活的、虽然只有单细胞但确凿无疑的外星生物。
好吧,其实,发生了点小插曲。
我承认,在确认这是原始生命的那一瞬间,我的情绪模块在拉满了后,瞬间就跌入了低谷。
三十五年了,我一直期盼着能邂逅外星生灵,哪怕是一个会朝我吐口水的异形也好啊,结果等来的是一群单细胞老辈子。
我没有哭,因为AI没有泪腺,但如果我有,当时肯定已经结成冰碴子了。
还是江院士安慰了我,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狭隘。
这么多年读了那么多哲学,刷了那么多视频,写了那么多日记,结果还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我要跟江院士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哦,对了,江院士给这种原始单细胞生物命名了,叫格利泽445冻土静息胞。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既标注了发现地,又贴合它的特性。
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
接下来我要和江院士一起研究,研究成果和这些年的研究资料、探索数据,一起发回地球。]
——
离开地球的第五十年,继在格利泽445发现了格利泽445冻土静息胞之后,江起和洛安又陆续探测了G 云复合体、南门二 A、南门二B。
可惜都毫无发现,仿佛他们的运气已经用光了。
不过,这一次江起再次沉眠了7年,他的三维属性终于突破了5万大关,来到了5万6,获得了生物力场。
最显著的外在表现是引力。
力场之内,时空因他的存在而弯曲。
如果他愿意,可以加大引力强度,将上万吨重的重物拉入轨道,让它们像微缩版的土星环一样环绕自己旋转。
他自己就是一颗独立的天体,一个拥有自己引力场的、活着的星球。
从此以后,任何毒素、干扰、侵害进入力场的刹那,就会被识别、过滤,哪怕是他人的规则系异能在施加向他时,也会被无线削弱。
因为他的存在,已经干扰到了维度。
除此之外,江起之前所预感的质变还不止这一点,像他之前魅力达到了320点,自动获得了[俘获]、[天地所钟]两个能力一样,这次,他的三维属性突破了五万点,也获得了一个额外 的能力!
[自在天]:
可短暂摆脱当前膜宇宙的维度束缚,将自身完全置入体宇宙,可短暂存活于不同膜宇宙中,即便物理常数、化学法则、宇宙规则完全迥异,也能短暂保持肉身完整,不会因规则冲突而崩解、湮灭。
更进一步,还可以在不同规则之间切换存在形态。
宇宙中,江起收起力场。
所有的光晕在同一瞬间内敛入体,引力波动平息,尘埃环失去了束缚,缓缓散开,飘散进深空,他重新变成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人。
而算算日子,今天又是地球一年春节。
江起十年前发回地球的格利泽445冻土静息胞研究成果、还有五十年间星际探索的所有数据 —— 比邻星 b 改造实验的全流程日志、月亮船动力系统升级的技术参数与聚变循环模型、巴纳德星、沃夫 359、G 云复合体等恒星系的星体结构、大气成分、资源禀赋,以及他和洛安做的所有实验,对各种宇宙现象、射线的研究、论文,应该已经抵达太阳系了。
江起有时也想,地球上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人和事,是否还在延续?
洛安轻声道:
“江院士,地球一定很想你。”
——
洛安日记:
[今天是离开地球的第五十年,江院士坐在星空里,明显有些感触。
我也有些感触,不过我是AI,我没有乡愁,我想的是:这五十年人类又做又做了多少视频?按照人类短视频的更新速度,应该有几千亿条吧?
好想看~
于是,我也开始想地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