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黑骨洞成了许南星最常去的地方。
温如语果然替她看住了藏矿的地儿。
那处废弃窄洞藏在一片塌石后面,洞口低矮,寻常人弯腰也未必挤得进去。温如语又故意使几团黑气在附近游荡,久而久之,监工和奴隶都绕着走。
许南星每次进黑骨洞,都会自己吸收两颗,再往那里藏下几颗阴灵矿。
而温如语的魂体在阴火的滋养下也确实凝实了不少,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露出原本清丽的脸庞。
三个月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信任更谈不上,但到底熟了些。
温如语被困在黑骨洞太久,难得看见一个能同她说话的活人,哪怕嘴上嫌弃,也总忍不住多说几句。
从甬道里哪处黑气有异常,哪个监工最讨厌,今天奴隶又死了几人,到自己过去的修为有多高......
许南星也不多问,只安静地听着,到关键处也会回应几句。
这也正是温如语对许南星颇有好感的地方,这小姑娘懂分寸。
时间长了,许南星也从温如语嘴里听出一两句有用的。
比如黑骨洞往外的路线,比如山体深处那条废旧运矿道,再比如夜里哪里的守卫最少。
温如语说这些时,并未觉得许南星真能逃出去。
在她眼里,许南星不过是个有些古怪的小矿奴,能点阴火,能控几团碎魂,却仍旧被监工一鞭子就能抽趴下。
她说得随意,许南星听得认真。
每一个岔口,每一段废道,每一个换守时辰,她都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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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那三个人后来也常被调进黑骨洞。
第一次挖完矿出来,看见许南星也好端端地从另一条甬道出来,阿虎惊得嘴都合不上。
“小个子,你居然没死?”
许南星抱着矿袋,脸色苍白,十分无辜地看他。
“哥哥不是说跟着你们能有活路吗?”
阿虎一噎,他身后两个高个奴隶又笑了半天。
后来再碰上,阿虎仍旧一口一个“小个子”,语气倒比先前亲近了些。
许南星也不反驳,有时还会仰着脸夸他几句:
“阿虎哥哥力气真大。”
“阿虎哥哥挖矿好快。”
“阿虎哥哥昨日带回来的那块矿,比我们几个的加起来都大。”
阿虎被哄得很舒坦。隔几日,竟从他们山腰棚屋那边给她带了半只鸡腿。鸡腿用油纸包着,已经冷了,却是真正的肉。
许南星拿到时,沉默了片刻。
阿虎见她不说话,皱眉:“怎么,不吃?”
许南星抬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给我的?”
阿虎哼了一声:“上回你不是说没吃过肉吗?拿着吧。别叫监工看见。”
许南星认真点头:“谢谢阿虎哥哥。”
阿虎转身走时,背影都比平时挺了些。
小八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南星把鸡腿分成三份,跟小八和小安分着吃。
小八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闷闷地道:“他为什么给你?”
小安咬了一小口鸡腿,淡声道:“因为她嘴甜。”
许南星:“因为阿虎哥哥人好。”
小安看了她一眼。
许南星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肉。
鸡腿冷了,肉也柴。
但这可是许南星穿越来后吃的第一口肉,那油脂的香味在她舌尖跳动,吃得她热泪盈眶。
小八慢吞吞把自己那份吃完,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以后也会给你带肉。”
许南星看了小八一眼,忍不住摸了摸眼前狗狗样男孩的头,温声道:“等出去就不止有肉了。”
小八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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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里,小安和小八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小八的个子抽高了一点,动作比从前更快。黑骨洞里的危险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使用血脉力量,起初他还因此很是紧张,后来在小安幻术遮掩下,渐渐也放松下来,能力逐渐收放自如。
他仍旧厌恶自己手背浮出灰毛的样子,可至少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因为怕被人看见便僵在原地。
小安的幻术也比从前熟练了许多。
她不再只是遮住小八半妖特征,有时还能借幻术扰乱黑气入体之人的视线,让他们错开攻击方向。
她额间那点红斑越发鲜明,偶尔在阴气浓重处,会像被一层暖光护住。
许南星知道小安应该也在持续偷偷吸收蓝灵石。
她自己则积攒了越来越多阴气。
绿灵石洞里的阴灵石,黑骨洞里的阴灵矿,还有那些被她一点点压服的黑气,都在把她往某条没人教过的路上推。
她仍旧看着瘦弱,挨鞭时也照样会流血,可她已经不像初入矿洞时那样只能硬扛。
有时监工的鞭子落下来,她能在皮肉绽开前,用阴气护住骨头,只留下一些用来唬人的皮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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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开始出乱子,是在第三个月底。
庞德来过几次矿洞后,规矩一日比一日苛刻。
绿灵石洞原本交五颗,后来变成六颗,蓝灵石洞那边也加了数。
黑骨洞更不用说,能活着出来的人,就要继续进去。今日交了两颗,明日便让你交三颗。
若有人倒在洞里,庞德也只嫌晦气,不许监工进去拖,说让他们烂在里面养矿也好。
监工们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们怕庞德,便把这份怕全撒在奴隶身上。
鞭子抽得更狠,口粮少得更快,死的人也多了。
从前矿洞里的奴隶大多麻木,想着只要能活着,忍忍也就罢了。可最近不同了,他们连活着的希望都在被剥夺。
许南星能感觉到,那股死水一样的麻木底下,开始生出一点暗流。
有人夜里压低声音说话:
“再这样下去,迟早都得死。”
“黑骨洞那边昨日又死了三个。”
“听说庞管事还要再加数。”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真打不过几个监工?”
这话一出,周围便安静,说话的人也很快闭了嘴。
没人真敢动,奴隶们被打得太久,饿得太久,怕得太久。哪怕心底有火,也只敢让它在黑暗里烧一小会儿,等监工脚步声传来,又慌忙踩灭。
许南星听见过几次这样的对话了。
她知道时机要到了。
薪火已有,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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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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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回来,温如语难得没有说废话。
她飘在阴火边,看着许南星把两颗阴灵矿藏进窄洞里。
“你最近问路问得有点勤啊。”
许南星没有回头:“我怕迷路嘛。”
温如语笑了声:“你从来不问已经走过的路。”
她靠在塌石旁,黑雾似的袖摆垂下来。
“许南星,你想出去?”
许南星终于抬头:“谁不想?”
“想也没用。”温如语道,“这座山外有禁制,洞口有人守,山腰有巡逻。你带着两个小孩,还想从庞德眼皮底下走?”
许南星眨了眨眼:“前辈不是说有条废旧运矿道吗?”
温如语一怔。
许南星语气无辜:“那不是前辈告诉我的?”
温如语看她许久,忽然笑了:“你还真记住了。”
“前辈说的话我都有认真听的。”
温如语笑意慢慢淡了,她看着许南星,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瘦得可怜的小姑娘。
过了很久,她道:“那条路塌了一半,不好走,尽头也有人守着。”
“若他们顾不上守呢?”
温如语没有说话。
许南星便也没有再问,只是把阴火火把熄灭,藏好木条,转身离开黑骨洞。
身后,温如语的声音追上来:“你若真死在外头,我可就再等不到第二个能点阴火的人了。”
许南星没有回头,但语气中却带有坚定的笑意:“那前辈记得保佑我。”
温如语冷笑:“我只会看热闹。”
“那前辈就看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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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从两日后开始的,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说的。
有人说,是伙房那边偷听到监工谈话, 也有人说,是某个被庞德抽了半死的监工喝醉后漏了嘴。
总之,那话像一缕阴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各个矿洞。
“听说上头嫌我们这批奴隶挖了太多年,身体都坏了。”
“再留着,也挖不出多少矿。”
“黑骨洞最近不是缺人养矿吗?”
“他们要把我们活埋进去,换一批新人。”
大伙本来还将信将疑,但最近死掉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提起了庞德说过“烂在里头养矿也好”。
这谣言一下子就做实了大半。
恐慌便这样在奴隶之中发了芽。
到了第三夜,矿洞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睡得着。
许南星蜷在草席上,听着不远处几个奴隶压低声音。
“不能等了。”
“明日他们若真挑人去黑骨洞怎么办?”
“逃?往哪逃?”
“总有人知道路吧?”
“就算不知道,乱起来也比等死强。”
洞里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开始捡起尖锐的石头。
许南星坐起身,对身边两个同伴低声道:“就是今晚了。”
小八的呼吸一紧。
小安面色严肃:“你确定?”
“他们已经怕到要动手了。”许南星道,“今晚不动,明日被监工发现苗头,就动不了了。”
小安沉默片刻:“出去的路怎么办?”
许南星抬眼,看向矿洞深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