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里长剑拭春风 > 14.谢家
    夜沉如墨,月色如霜。远山化作一道蜿蜒的剪影,静悄悄地,潜伏在这座小镇的背后。

    木屋前,一位高颧骨的妇人扶着木梯子,而梯子上的男人身形魁梧,宽肩厚背,正伸手将门前挂着的,写着正本草堂的牌匾卸下。

    曲夭夭向旁望去,只见墙侧,还斜斜架着个新的牌匾,可那牌匾却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华阳药行。

    简而言之,就是华阳道卖药的店面。

    她走上前去,刚想开口询问,便听那妇人冲自己笑道:“姑娘,来买药的是吧?等会啊,先让我们把这牌匾给挂上。”

    而妇人又转首稍看了一眼,见曲夭夭身后还跟着位少男,急忙道:“哎呦,还有个小公子啊,你们要买什么样的药?”

    “不是,我们……”

    “大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买什么药?”男人打断了曲夭夭的解释,边接过妇人举起的新牌匾,欲往上挂去,边逗趣道,“待会去拿个醉红颜,保准今夜如火如荼。”

    闻言,曲夭夭面颊火热,只觉尴尬,后半句话竟是噎在喉咙里,无所适从。

    李不旬也是眉心一跳,无语片刻才道:“我们找谢大夫。”

    “谢大夫?”那妇人奇道,“今日收这铺子,我们也没见着人,这会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把铺子当了吗?”曲夭夭问。

    男人挂完了牌匾,正下木梯:“今日有人传信说这铺子不要了,叫我们来收,账都付了。”

    “收铺子没见着人?”李不旬忽而问了一句,“怎么付的账?”

    妇人忙解释道:“信上写了地址的,说把银两送去,铺子就归我们了。”她说着便在身上翻了翻,找出张信纸,撕下了写着地址的部分,递给二人,“就是这个,你们要找人的话,就顺这地址去吧。”

    谢家在镇外不远处的一片郊原上,隔离喧闹的同时,又能方便上山采药。可越是这般,越显得当铺这件事过于蹊跷。

    那是个简单的小型一进四合院,木色如茶,青瓦覆顶,倒也不算太讲究。

    斑驳院门敞开着,可见屋内烛光摇曳,时明时暗,将两道人影拓印在纸窗上。

    “娘,我不就出门采了些药,你怎的就把铺子当了?你明知那是爹留下的。”说话的人正是谢丹青,“更何况茯苓现下还昏着,你叫人上哪找我们去?”

    “等等等,都等一天了,你说的人在哪呢?若是再等不到,我便自己上山问了。”妇女的身影瞧着丰腴,略显富态,话音却锋利如冷刀,“还有,那药铺子我早不让你接手了,你偏不听,你难道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开药铺为人治病有什么错?”谢丹青怒道,“难道要因为害怕,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吗?”

    “我们顶多看些寻常小病,哪里能比得上华阳道?”妇女依旧尖锐道,“我早已求陆大人为你寻了门好差事,你明早赶去报告就行了。药铺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你竟然……将药铺当给了华阳道?”谢丹青气得连尾音都有些发飘,“简直不可理喻!”

    原是邪教教主司马煜既身为半妖,又遭世人痛恨,连正统的妖都跟着不受待见了。所以华阳道的妖类们自是不爽快,而其药,也都在此次之后卖得很贵。

    “娘难道不知华阳道的药价极高吗?其效果虽好,但是普通百姓呢?谁考虑他们呢?”谢丹青说着,而后又似是觉得自己太过冲撞,便稍放缓了语气,“爹起初开这药铺,不就是为了给寻常老百姓治病吗?他们吃不起华阳药行的药,不都是由我们来看的吗?”

    “娘,难道你全忘了吗?”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妇女撇开头,仍然不肯退让半步。

    “那好那好,那很好!娘既不要这铺子,我就自个去赎回来。”谢丹青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去,随即又猛地将房门给打开,却见欲敲门的曲夭夭。而此刻她白皙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高大的身影忽然撞入视线,曲夭夭只得僵硬地扯扯嘴角,怔怔收回手来:“好巧啊……谢大夫?”

    而一见二人,谢丹青隆起的眉心可算松了松,但唇角却还撇着:“二位见笑了。”

    他微微俯下身作揖:“容我先去办点事情,等晚些时候,再来好好招待二位。”随后,便疾疾离开了。

    是时杜玉茹也跟了出来,脸上锐气顿时敛去,堆起笑容,忙招呼着二人进屋:“蓬莲观的是吧?真是让两位见笑了。我这儿子就这样,脾气倔得很!”她从桌下拉出两把木椅子,“别客气哈。来,坐,都坐。”

    “没事,我们就是来送药的。”曲夭夭接过李不旬手中的瓷瓶,朝面前正沏茶的妇女递去,“谢妈妈,这药,就拿去先给妹妹服下吧。”

    杜玉茹粗糙的手在身上正反抹了抹,才将这瓷瓶收下,而后又温声笑道:“真是辛苦了,待茯苓醒后,我定带她好好谢谢二位。”

    曲夭夭干笑两声:“谢,谢我就不必了吧。”便瞥向身后那安安静静站着的李不旬。

    这药可是他自己冒险摘来的。

    “那……这位小公子?”杜玉茹也探着脑袋,将目光顺势转向那人,“怎么也不说句话呀?”

    “正房里,可是藏了什么?”而李不旬左手捧着木质罗盘,垂眸漠然道。

    杜玉茹本欲张开的双唇颤了颤,最后却又闭上了。随后她见李不旬竟直接侧身越过二人就大步往正房走去,不再多言,紧紧拽住他的手臂,慌忙说道:“公子,我虽不知你要找的是什么,但我这小小谢家,哪会有术士用的东西?”

    “我有说我要做什么吗?”李不旬脚步一顿,佯装纳闷道,“难不成,谢妈妈还真藏了东西?”

    他声音很轻很淡,没用多大力气。可偏偏这样的声音,却又让人感到无形的压抑。

    杜玉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了,愣愣撒开了手。而李不旬嗤笑一声,便兀自朝前。

    他丝毫不带犹豫,一把拉开木门进后右拐。角落里胡乱堆杂着几个木箱,一点青光悬在空中,映照出其上落着的,薄厚不一的积灰。

    直待李不旬走近,青色光点下沉,逐渐隐入木箱之间。旋即,那几个木箱便接连着颤动起来,缓缓向旁挪去。

    霎时尘烟弥弥,曲夭夭轻咳几声,不禁抬手扇了扇。等到游尘散去,她重新睁开双眼,隐约见得地面上四四方方的木制窖门模样,亦是覆了一层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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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不旬……”曲夭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你到底,要做什么?”

    窖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青绣如釉,可却洁净得发亮。李不旬单膝下蹲,指尖轻轻抚过锁面,竟不沾一丝浮尘。

    “小公子啊,这地窖原先多是放些杂物,已经许久没人进过了。”杜玉茹摩着掌小心道,“钥匙的话……我一时半会也找不着。”

    “用不着钥匙。”李不旬静静回道,旋即指间铜锁泛起一瞬的青光。随后,锁柄便“铮”的一声,碎开了。

    他将铜锁随意地甩到旁边去,地面上因此擦出一道明净的痕迹,好不显眼。

    窖门被打开了,又重重落在地上,尘土飘飞。而见地窖内壁安了架铁梯子,往下则是一片漆黑。

    曲夭夭根本摸不透他的脾性:“李不旬!”

    李不旬则二话不说轻身跳了下去。落地时周身亮起点点青光,亦如夏日密林中的萤虫,悠悠朝里飞去,直至将整个地洞照亮。

    只见地窖内,女子瘦骨如柴,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个小男孩。而那男孩五六岁模样,正着蓬莲观弟子打扮,一身黑白衣裳,本是干净利落,如今却也凌乱不堪。

    常声见了来人,眸子一转,亮了起来。而后便极力挣出女子的怀抱,扑到李不旬脚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师父,您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女子见状,尖叫着便也想爬过来,不料周围光点忽聚,随即凝成一线,如绳索般将她捆在原地,不得动弹,便叫其只能缩在角落,眸中晃着惊惧的碎光。

    身后曲夭夭和杜玉茹也赶了进来。杜玉茹手中秉着一盏烛灯,倒让这地窖里色彩明暖了些,可仍驱散不了那人眼中的寒意。

    李不旬冷笑一声,缓缓开口:“谢妈妈私藏我蓬莲观弟子,到底作何居心?”

    “李不旬你……还有徒弟?”曲夭夭头都大了。

    “不是这样的李公子,我这妹妹失了心智。有这孩子在,她还能安分些,所以就……”

    妇女慌乱解释着,又许是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实在不算道德,便抬手想要自挝其颊。可忽然,腕间却环起一圈青蓝色的灵力,直将她的手牢牢定在空中。

    常声也直接抱住了李不旬修长的小腿,委屈巴巴又苦苦哀求道:“师父,您赶紧带徒儿离开这里吧,这儿真的不是人待的!”

    “好玩吗?”李不旬却平静道。

    “什么好不好玩?”常声幼嫩的声音里满是疑惑,“师父,这种鬼地方哪里好玩了?”

    李不旬则缓缓蹲下,抓着常声的衣服后领,将他给直直拉开。随后,他的手掌轻轻往前绕去,转瞬间,竟猛地一把握住男孩细弱的脖颈。

    常声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无力的呻吟。

    角落里那女子一见,直接晕了过去。杜玉茹也浑身一颤,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就连小红都连连背过身去。而曲夭夭眉头紧锁着,只手一横挡在妇女前面。

    可那人的话音此刻像是极寒之地里的冰锥,每次吐息都裹着锋利的冰渣,冷得刺骨。

    “可是为师,不想陪你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