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午的风轻轻吹着,空气却是湿润而又黏稠的,连浑身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曲夭夭的脸还烫着,半晌却听李不旬的声音飘飘然从身旁经过:“走了郡主。”
眼下,还得先去华阳道找解药。
“李,李不旬。”曲夭夭平复好心绪跟了上去。也是不得不跟。他将自己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若不跟着李不旬,那又要怎么回去?
只是现下你不言我不语的,实在有些尴尬,曲夭夭就试着开口道:“李不旬,你方才用的那个什么能传送的卷轴,是千机山庄的十方册吧。”
那是千机山庄研制的,一次性的传送法器。
而千机山庄本是汇聚了各路擅于机关铸器术的江湖人士,却听说因三年前的一场瘟疫,死的死,散的也全散了。如今,也只空有名头。
李不旬走在前头,轻轻“嗯”了一声:“不错,是慕小柏做的。”
“他还会做这个?”曲夭夭好奇着,眸中亦带有欣赏,“果然如林姐姐所说,慕小柏在机关铸器方面,很有水准。”
“他本就是从千机山庄出来的。”李不旬瞥了眼身后的少女,波澜不惊道,“怎么?郡主感兴趣?”
“谁,谁感兴趣了?”曲夭夭见他看来,赶忙避开视线,僵硬道,“我就问问,问问都不行吗?”
长风卷地,绿浪直铺天际。
李不旬又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曲夭夭想了又想才再开口:“李不旬,昨日在那密道里,你是不是透过铜镜看到什么了?”
李不旬闻言脚步一顿,反问她道:“郡主为何这般问?莫不是郡主看到什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曲夭夭盯着他背影,亦同那镜中的,毫无分别。
然而又是一阵沉默,曲夭夭便只好继续追问道:“李不旬,那到底是什么镜子?蓬莲观,又为何会有那样古怪的镜子?”
“诡面万象。”李不旬终于开口,语气倒依旧平平淡淡,“是薛家,用作预言的法器。”
薛氏一族,观天象,算命法,其预言更是出了名的准。当年玄渊开裂,便也是如薛家预言所说。
“薛家,预……预言?”曲夭夭简直难以置信,“那岂不是……”
寒冰雪地之中,刺入胸膛的利剑,不断渗出的鲜血,以及那红衣少年冷厉的目光……此刻,竟都仿佛历历在目。
但她毕竟是光鲜亮丽的昭元郡主,自然不会怕这些。反倒,对此颇为不爽。
一个破预言,凭什么决定自己?
诚然曲夭夭是极为骄傲的,怎可能在他人面前毫无一点还手之力?她绝不会承认这点。
曲夭夭再度坚定——这种荒唐事完全,就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曲夭夭。”李不旬的声音忽而放柔了些,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虽是背对着,但他还是偏过头来看她。亦如初见时的那般——他仿若,比曲夭夭自己,还要更懂她。
一见如故,推心置腹。
这让曲夭夭莫名开始怀疑起预言的真实性。
“不论郡主在镜中看到了什么……”李不旬顿了顿又道,“这种东西,不过真中掺假,假中掺真。”
“更何况命运,不是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吗?”他轻声笑着,“想来郡主,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这是在……安抚她吗?
“这我当然知道了!”曲夭夭又羞又恼,直接越过李不旬走到前面去了,“你干嘛老是要装成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难道我们很熟吗,李公子?”曲夭夭说这句话时,末了还特地加重了语气。
“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是昭元郡主。我是君你是臣。”
她兀自地走:“李不旬,你这是以下犯上!”
“休要放肆!”
而李不旬还是站在原地,无奈地道:“看来郡主,是知道华阳道在哪了?”
曲夭夭一听,只得停下脚步,她还真不知道华阳道在哪。但为了不在李不旬面前落得下风,便仍然挺直腰杆背对着他道:“在,在哪?”
“在东边,郡主。”李不旬的话音软了下来,却又略带着玩味,“需要我告诉郡主,东边在哪吗?”
此刻天空灰蒙蒙的,太阳也藏在云层里。而看不到太阳,曲夭夭便找不到东边。但是她怎么能让李不旬知道,堂堂昭元郡主分不清东南西北呢?
“废什么话?还不带路!”
*
华阳道由一道石墙围着,两扇对开的大门此刻正紧闭着,上边还爬满了交织缠绕的青藤。
只见李不旬几步走上前去,对着那扇门就俯身作揖道:“蓬莲观亲传三弟子李不旬,今日特来拜访贵道,只为寻得一味草药。除此之外,并不会耽搁太久。还望长老准允。”
话音刚落,已有三五条藤蔓探了出来。随后又从其顶端,伸出细细的,像是红线分了叉的,亦如蛇信子般,一吐一收,一吐一收。
眼瞧着都快贴到他脸上了,竟也不为所动。
这是华阳道看门的藤蛇妖,尾部交结在一块,每一条分枝,便都是一条独立的青蛇。不动时,皆埋于藤叶之间。
“蛇?”曲夭夭见状也跟了上来,又好玩似的,径直抓过一条藤蛇就在手中揉捏:“诶,长得还挺别致哈。”
那藤蛇被曲夭夭弄得烦了,刚想将身子往前一顶吓唬吓唬,却叫她给戳着脑袋只能缩了回去。肩上纸人见此,也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随即,大门“吱呀”一声,尘土飘飞,满墙的藤叶便也跟着晃动起来。青蛇们自是让了步,接连退到两侧。
厚重的石门打开了,只见从里,缓缓走出了个穿着藏蓝衣袍的秃头老道。
他的脸像是要融化了,皮肉下垂着,却又紧紧贴在骨骼上,叫人摸不清原本的样貌,其两眼也眯成一线,作揖直冲二人笑道:“在下姓高名毅,长老特唤我来,接待两位贵客。”
“有劳了高前辈。”李不旬径自朝前走去。
而高毅在那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最终视线停留在曲夭夭身上:“那么……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姓江,单字蓁。”曲夭夭随口应道。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一名游走江湖的道士罢了。”
高毅稍愣了下:“啊啊好……江,江姑娘。”
“有什么问题吗,高前辈?”李不旬朝老道投去目光,淡然道。
“没问题没问题。”高毅转了身就往里走去,“那么江姑娘,李公子,就且随我来吧。”
华阳道内,篱笆围成的药圃子连绵成片,卵石小径蜿蜒其间,将座座深褐色的木屋串连。而见房门吱呀开合,圃中路上,人影绰绰来往。浇水施肥,搬运货物,忙碌且不失序。
“他知道我是郡主?”曲夭夭将一旁的李不旬给拉了下来,低声说道,“我怎么感觉,他好像认识我?”
“为什么报假名?”李不旬却回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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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夭夭倒不以为然,认真解释道:“昭元郡主的名声那么响,而在这又人生地不熟的。我这是,不想惹什么麻烦。”
“李公子。”是时高毅的声音在前头响起,“你要寻的,是何种草药?”
“高前辈,这草药呢,我们自己会摘。”李不旬带着曲夭夭跟在后边,懒懒开口道,“不过,我倒是想问高前辈要一样东西。”
“李公子要什么?”高毅问道。
“世人皆知,这华阳道的医术无可匹敌。那么仅是治一个风寒,想来便也不在话下了。”李不旬笑着回道,“高前辈,我想要的,就是这能治风寒的速效丸。”
“风寒?”曲夭夭疑惑道,“李不旬,你得风寒了?”
“哈哈哈哈哈这简单。”高毅一回身就向二人作了揖道,“那二位就且在此处候着,在下这就去将李公子要的速效丸给拿来。”说罢,他便绕过绿油油的药圃园子,直朝前边的木屋去了。
而李不旬垂下眼眸,对着曲夭夭说道:“不是我,是你。”
“我?”曲夭夭径直回道,“我才没生病!”
而李不旬往后一靠,懒懒地倚在木栅栏上,又环了胸笑道:“方才我观你脉象呢,如风吹毛,如水漂木,此乃未病先发之兆。”
“郡主现下是没什么难受的,不过,只怕再不干预,可就真要得风寒了。”
“你什么时候……”曲夭夭刚要反驳,又想到前不久他确是摸过自己的手,才散了的火气,便又瞬间窜了上来,“李公子可真是好本事,竟还懂得岐黄之理。”
这风寒,曲夭夭想应是自己连夜奔波所致。
“不敢当不敢当。”李不旬嘴角仍挂着笑,“只不过是略知一二罢了,倒称不上是什么好本事。”
清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微扬。
彼时曲夭夭身后,一个小男孩正抱着一大叠木箱子,连视线都被挡住了,就摇摇晃晃地朝这走来。
“让让啊,让让啊。”
曲夭夭闻声刚想回头,却因李不旬的余光先瞥见了,便随手一伸就将自己给拉了过去。随即,他又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从最顶端掉下来的小箱子。
然而事发突然,其盖子一松还是落了地。箱内的白色粉末,也随之洒了少年一手臂。
“对不起啊……大哥哥。”
李不旬倒没抱怨什么,只将木盖子捡了起来,又扣了回去,重新叠放到男孩怀里。最后,才拍去落在自己身上的粉。
“干什么干什么?冒冒失失的!”高毅急匆匆地赶来,关切问道,“李公子,你没事吧?”
“这还能有什么事?”李不旬说着便轻轻一推那孩子的背,让他不必在意走了就是。
“倒是高前辈,我要的速效丸呢?”他淡道。
“哦哦哦对。”高毅掏出个拇指大小的陶瓷瓶子,直朝李不旬递去,“来,李公子,这就是专治风寒的速效丸。可比那外头的,要好上千倍百倍。”
李不旬虽看着他,却并未伸手接来,仍然环着胸,仅朝身旁的曲夭夭一歪头,便是示意高毅将瓶子给她。
而高毅见了,自是也读懂了他的意思,付之一笑,便转手又将这速效丸朝曲夭夭递来:“看来李公子,对江姑娘你很是上心呢。”
“谁要他上心了!”曲夭夭一把夺过高毅手中的陶瓷瓶子,拔了塞子就往嘴里一倒,径直将内里丹药给吞了进去。
李不旬则勾唇笑了笑:“行了高前辈,那就麻烦您带路,带我们到入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