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旬那一副胸有成竹,好整以暇的模样,叫人见了,就不得不信服他是真的有别的法子。
这不,陆兴怀就信了:“果真?”
而曲夭夭仍蹙眉,半信半疑道:“什么法子?”
李不旬只轻声一笑:“我呢,有套功法,可助乔小姐调和阴阳。”
“只不过是还需几味药引来加以辅助。”
“郡主愿意去帮我买回来吗?”他对曲夭夭道。
“这……李公子。”陆兴怀面色微凝,缓缓开口道,“这点小事何须麻烦郡主,我让下人们去带回来就好了不是?”
“无妨。”曲夭夭平静地看着他,直道,“李公子要的是什么药?我可以去买。”
她倒是想看看李不旬究竟有什么法子。
而李不旬回得漫不经心:“一尺当归,五片白芍,二寸炙甘草,半两熟地黄,三钱益母草,夜交藤五钱,川芎黄芪各四钱。”
“这就没了?”曲夭夭略挑眉毛道。
“没了。”李不旬也老实应道。
曲夭夭却似笑非笑:“那行啊。”
“希望待我取药归来时,能亲眼见识见识,李公子这门救命的功法。”
话落,她一转身就出了门。
“这真的可以吗李公子?”陆兴怀也不禁问道。
“不是说嫣儿的病已经严重到……连术医都束手无策了吗?可这分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药材,真的能治好嫣儿吗?”
李不旬倒不以为然:“陆大人,我不是说了,我还有套功法么?我既能应下要救她,那便确有实实在在的法子。”
“蓬莲观弟子从不食言。”
一听这话,陆兴怀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他朝李不旬行了礼,诚恳道,“李公子今日若能救下嫣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陆某定当铭记在心。”
李不旬却云淡风轻:“既如此,我想乔小姐昏迷三日不醒,气血虚而力不足。”
他目光转向窗外:“陆大人不妨先带我去厨房,给乔小姐备一碗红豆粥吧。”
“哈哈哈哈哈。”陆兴怀眉眼都笑开了,“李公子竟想得这般周到,真真活菩萨在世。”
“不过那红豆粥我差人去做了送来就行,李公子要不先歇歇脚?我再去备点小酒小菜,然后等着郡主回来?”
“不必。”李不旬径自朝外走去,神秘道,“这粥呢,我自是要亲自施法,别的与其又怎能相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陆兴怀笑意更甚,一拱手后退步侧身,“我这就带李公子去厨房。”
*
厨房的门被一丫鬟从外边给轻轻关上了。
而在这厨房内,在这少年面前放着的,正是那丫鬟刚熬好的红豆粥。
李不旬望着左手愣神,眼底晦暗不明。而半晌,才自嘲般地笑了笑。
哪有什么药引子和功法……
他的指节微蜷,那左手便也虚虚一握,青光自指缝中悄然泄出,复而又径自黯淡下去。
而随着那青光隐去,便见李不旬掌中,逐渐浮现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李不旬眸色一暗,几乎是毫不犹豫,锋芒忽地划过腕间。旋即他又迅速将这右手制于粥上,冷冷地看着那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直至混进那碗同为红色的浓粥里。
不过就是掺了几滴血的红豆粥,没有人会看得出来,也没有人能尝得出来。
事后,李不旬随意扯下内衬的一块白布就绑住伤口止血,又拿起勺子胡乱地搅了三两下,便直接将这碗红豆粥给端了出去。
“好了。”他将那瓷碗递给在门外等候着的丫鬟,语气依旧平淡,“带去给你们乔小姐吧。”
“有劳了,李公子。”
丫鬟应声后就离去了,李不旬便也垂首理袖,缓步走下台阶。
而随即一阵轻微的机括声由远及近,木翼舒展着掠过檐角,径直飞到他的耳边。
那是慕川柏的机关鸟。
“李不旬你干什么去了?叫我干活,结果自己转头就跑了?潇洒去了?吃好喝好也不叫我,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
自然,李不旬被他吵得满脑子都是那聒噪的声音,连连抬手捂住,结果这鸟也随着他躲哪飞哪。
“冷静点慕小柏。”他说着就一把抓住机关鸟,又摁住它的喙,总算是安静了。
而这小鸟扑腾着木羽,还在挣扎着。
李不旬则戏谑似的看它,懒懒开口:“这样,你欠的那些功课,我回去就都给你补上,如何?”
它不挣扎了。
“当真?”
随即李不旬松了手,机关鸟也安分下来:“旬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我骗你做什么?”李不旬好笑道。
“等等。”慕川柏却忽而警惕起来,“旬旬你让我在藏书阁里布下的机关,好像有反应了。”
前者勾了勾唇:“我就知道。”便从怀里掏出个罗盘——只见其上指针正飞速转动。
八卦定位。
“什么意思旬旬?”慕川柏很是疑惑,“难不成,是有人要和师父抢那薛家宝物?”
他焦灼道:“那师父可怎么办啊?要是宝物被抢走了,师父还怎么睹物思人?”
“要不我先去……”
“算了。”小鸟那模样瞧着都蔫蔫的,“万一我压根打不过那小偷怎么办?”
“旬旬你还是快点回来吧,我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搭上一条命。”
“行了你死不了。”李不旬又抓过机关鸟,轻轻一弹,就将它给弹飞了出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诶诶诶——”鸟儿不受控制地窜到空中,“旬旬你一定要抓到那小偷啊!”
“我会给你加油的!”
*
正本草堂。
“哥哥,哥哥!”那女孩也就十一二岁,怀里抱着个如脸大般的铜镜,忽然就冲了进来,语气欢快道,“给你看看我捡到了个什么!”
而谢丹青才刚接过曲夭夭递来的药方,只随口应道:“好啦好啦,哥哥正忙着呢。”
“你自己去玩吧,好吗?”
可待他一看药方,却是蹙眉直道:“姑娘你这药方,究竟从何而来?”
“谢大夫有何疑虑?”曲夭夭就站在柜台前。
谢丹青谨慎道:“这其一,补血的熟地,白芍与活血的当归,川芎并用,动静相配本是四物之法,但用量轻重颇有讲究,稍有不慎便易偏耗。而其二,安神的夜交藤孤军无援,恐怕难除病根。最后其三气药单薄,仅黄芪一味。其四……”
谢丹青摇了摇头:“恕我直言,这方子照顾的面太广,反倒失了明确的方向。”
“姑娘,当真要开这药吗?”
曲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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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一拍桌案:“开。”而待收回手后,便见那桌上留下了个沉甸甸的银子。
她很认真地道:“谢大夫尽管放心,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开这来路不明的药方。”
“虽说这作为寻常药方确实有些怪异,但我既是习术之人,自然会有别的用法。”
谢丹青闻言,叹了口气:“那行吧。”随后便转身一头扎进药橱去了。
“姐姐。”谢茯苓扯了扯曲夭夭的裙摆,仰着脑袋问她,“你是习术之人吗?”
“何事?”曲夭夭回看她。
而女孩则道:“我刚捡到个奇怪的镜子,姐姐可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
她说着,就将那镜子呈给曲夭夭。
曲夭夭却瞳孔一缩,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铜镜。因其偏厚的镜框上刻了一圈诡谲的符箓,其镜面上还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如流蜡一般的人脸。
不仅如此,这些挤在一块的密密麻麻的人脸,还在不停起伏攒动着,叫人直犯恶心。
是当时在密道里见到的古怪铜镜。
怎会在此?
曲夭夭不可置信地将铜镜接了过来,复而却又笑着问道:“妹妹,可以告诉姐姐,你这镜子,是从哪拿来的吗?”
谢茯苓则单纯地望着曲夭夭,眉眼一弯,双唇翕张便道:“姐姐,我是……”
耳鸣如潮,阵阵袭来。曲夭夭一垂首,便见那些个人脸的眼睛,竟都齐齐盯向自己,眸中皆是万般狠厉。
周遭霎时陷入一片苍白。
冬夜,大雪,北风萧萧。
少女一袭红衣,颓伏在地,落雪蒙身。绾起的发髻散乱了,金钗也落了一地。
呼啸的风,飞扬的雪,刺骨的寒冷,铁锈般的腥味,以及那从右腿处不时传来的阵阵剧痛。一瞬之间,就都往曲夭夭的感官上砸来。
她稍挪了挪身子,刚撑着坐起,唇角便也随之溢出一丝呻吟。待抬头时,视线终于逐渐清晰。
只见一少年仅着单薄的红衣,背立于前方的小雪坡上。宽肩窄腰,挺拔如松,俊逸如兰。而金冠束发,细长的马尾亦如泄墨。
他右手执着的长剑斜斜朝下,鲜血沿着利刃不断汇聚在尖端,“滴答滴答”地,一并没入于皑皑白雪当中。
曲夭夭眯着眼打量,倒越发觉得眼熟,便试探着开口:“李……李不旬?”
寒风渐停雪渐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李不旬缓缓偏过头来。
旋即,呼啸声在耳边炸响,冰寒直击心脏。曲夭夭本能地向下看去,殊不知那剑刃早已刺穿了她的胸膛。
此刻无论是寒冷,不安,还是痛楚,曲夭夭都感知不到了,但她还是颤抖着。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胸前的利刃,另只手则在衣中翻找起能用的符纸,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面前那人的脸庞,咬牙直道:“该死。”
“你敢杀我?”
可却还没等她翻出符纸,李不旬身后的道道白光竟愈发刺眼,直至将他眸中的杀意尽数覆灭……
曲夭夭猛地睁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谢丹青还在前头抓着药,屋子里也还是那股苦而涩的清香,时间也似乎只过去一瞬。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这儿还是原来那个正本草堂,朴朴素素的小木屋子。
而旋即,谢茯苓却“扑”的一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