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里长剑拭春风 > 5.甜
    地宫幽深,阴雾弥漫。

    “你们不该对昭元动手的。”那男人身着黑衣斗篷,又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沉着声道,“此番贸然行事,雨姬,你知道惹主上生气的后果。”

    “哈哈哈哈哈。”

    空气中回荡着一阵甜腻的长笑。

    秦雨楚从青石宝座上慢悠悠地直起身:“谁说我对她动手啦?”

    她一步一步下着台阶,淡紫色的长裙拖过冷冽的石板地面:“外边不是说她,有着套天下第一的剑法么?”

    “我不过就是和她玩玩罢了。”秦雨楚抬起手,欣赏着腕上的银镯,一颗铃铛挂在上边,铃铃地响,“这剑法我见识了……”

    “倒觉得分外眼熟呢。”

    她的笑声始终没停过。

    而黑衣人不语,只默默看着,旋即手上忽地一握,一股诡谲的黑雾便径直掐住了秦雨楚的脖子,叫她痛苦地仰起头,面色扭曲,膝盖也随之砸在地上。

    “你……你急,急什么?”她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字一句,“我可,没有伤她。”

    “总之,下不为例。”

    话落那人便松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秦雨楚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阴凉的风拂过面颊,带去了几分狰狞。见她捂着脖子颤巍地巍站了起来,隐于暗处的老者也终于现了身。

    那老者弓着背,拄着拐走到秦雨楚的面前一行礼,便恭敬道:“雨姬,如若您当年不救那个人,想必也不会暴露行踪,更不用看脸色行事。”

    “救与不救……”秦雨楚轻轻扫去身上的灰,“那人与我也有利,为何不救?”

    “倒是那个爱装腔作势的……”她想着想着,笑意又在脸上漾开,“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实则我们干了什么,一概不知。”

    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一撩裙摆,重新坐回到宝座之上:“行踪暴露就暴露呗,他不是也给了我们个好东西。”

    一旁的桌案上摆着个黑紫色的琉璃盏,而内里白烛燃起的火焰,却也是死寂般的白色——风吹不动,雨打不灭。唯其快要见底的烛芯,才足以见得它并不是定格在那的。

    秦雨楚随手一点,白烛便顺着往上长了几分。

    “等我找到那个孩子……”她懒懒往后一靠,直吩咐道,“那诡面万象定是在蓬莲观,命几个人去给我带回来。”

    “是。”

    *

    晨光熹微,远山如黛。

    曲夭夭刚收到义父的回信,说是会好好调查极乐教的事情,并让她安心。再有的,就是些嘘寒问暖的家里话。

    但说来也惭愧,曲夭夭作为将军府的嫡女,不随生父一起生活在将军府里,反倒是被这个义父自小养在皇宫当中。

    其实也不算自小……

    至少在七岁以前,她似乎是和父母一起生活在将军府里的,但直到后来发生了那种事……

    据说事后她高烧不退,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完全记不得之前的事了,甚至日日梦魇缠身。圣上打心里疼她,便将曲夭夭和她先前最亲近的侍女璠娘给一起接到了宫中。

    所以相比起生父,曲夭夭反倒会更依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父。

    是因对于生父,她怕他,怨他。而至于生母,失了忆的曲夭夭没有一点印象。

    除了,那个噩梦……

    这场雨似乎下了很久。

    她不过才七岁,什么都看不见,而人又太多,粗棉布料湿透了便黏连在大人们的腿上。

    女孩强忍着空气中的涩味,拼命往缝隙里钻。磕磕碰碰,又跌跌撞撞,终是摔到了第一排。

    曲夭夭抬起头,顿时数道闪电撕裂黑夜,闷雷滚过头顶后,她听清了周围的声音……

    “魔女!快烧死她!”

    “处死魔女!”

    女子身着囚衣,被死死捆在木架上。她一头墨发披散着,凌乱地糊在苍白的脸上。而其脚底就是堆叠的柴薪,身上还落着不断抛来的枯枝与石子。

    “娘——”女孩慌忙起身,直冲上刑台,却被在旁的两名侍卫架刀拦住。

    随即一人开了口,朝背立于刑台边上的男人递去火炬:“将军,可以开始了。”

    轰隆——

    电光直劈而下,雷声也随之骤起。女子抬首望去,眸色黯淡无光亦如死灰。

    “爹爹,你不能——”

    曲夭夭挣扎着还想往前,却见火光“唰”地窜起,炽热便也瞬间扑面。随即却覆上来一双手——

    眼前因此尽陷黑暗,唯璠娘那温柔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晰:“郡主,我们回去吧。”

    恍惚之中,曲夭夭已走到了李不旬的房门口。

    而因义父额外给自己送了钱财,她就又打扮得花枝招展了——粉白相间的襦裙,绣花的云肩缀着珍珠,发髻上还簪了琉璃,饱含春意。

    曲夭夭就提着个食盒,在他门前站定。

    风带青丝拂面,少女抬手顺了顺。可在正要敲门时,却听里头传来淡然的声音:“进。”

    既如此,曲夭夭便也不再犹豫,径直推门而入,随后就将手中食盒放在了李不旬的桌上。

    而那人不作反应,只还在抄着下半卷经文。其字迹飘逸不轻浮,倒是雅俗共赏。

    曲夭夭一见,只觉眼熟,忽而凑近一看,连连惊喜道:“李公子,你也喜欢赵孟頫的行体吗?”

    她越说越起劲:“我儿时就特别喜欢赵孟頫的行书,他的每个字,我都对着写了上百遍!”

    “郡主。”李不旬左手搁下笔,又悠悠地支起额角看她,“如你所见,这百遍经文我到现在都抄不完。”

    “不是……”曲夭夭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伸手打开食盒,将那一碗深褐的药给端了出来。

    她笑着,将汤药朝李不旬推去:“李公子误会了,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李不旬虽生疑地看着她,倒还是一口喝了个干净:“我何德何能,让郡主大驾光临给我送药?”

    “那,那怎么了?”曲夭夭不假思索,“正是因为我作为郡主,那么关爱我的子民,岂不是本分?”

    “而且你方才也说了,你是因为我才被罚的。更何况你前日还帮了我,那我就更不能欠你人情了不是?”

    李不旬失笑:“好好好。”随即便要再次拿起毛笔抄写,却被曲夭夭拦下,难免奇道,“郡主,药我也喝了,那这又是要做什么?”

    而曲夭夭还是笑着,又朝他推来了一盘五颜六色的糕点——鹅黄,粉红,浅碧。方寸小糕,叠色如春。

    那人眉毛一挑:“这什么?颜色竟这般艳。”

    “李公子,此乃酿花糕。”曲夭夭今日对他的脾性意外地,出奇地好,“是我一大清早起来,特地为李公子做的。”

    “所谓良药苦口……李公子,不妨吃点甜的?”

    “来。”她又将糕点推近了些,期待地看着眼前朝自己投来莫名其妙目光的少年,“尝尝?”

    秉持着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不旬并未吃那盘糕点,反而笑着逗道:“郡主,俗话说呢,这越鲜艳的东西,往往就越是狠毒,所以……”

    “所以你是觉得我给你下毒了?”曲夭夭直起腰杆,直盯着他看,“我堂堂昭元郡主,用得着行如此小人之事?”

    李不旬被曲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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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然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自,自然不是。”他懒懒伸出左手,便拈起块酿花糕,诚恳道,“我信你。”

    旋即他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了进去。

    “甜吗,李公子?”曲夭夭见状赶忙问道。

    李不旬垂首细细品着:“甜。”

    “那好。”曲夭夭拉来个木椅,径自在李不身旁坐下,“先前我和李公子的比试呢,还尚未分出胜负。不如李公子,我们借此机会再比一场?”

    “仙师那边你放心,我也会帮你说点好的。”

    李不旬一听,无奈道:“郡主莫不是忘了,我这百遍经文,可还没抄完呢。”

    “那就好可惜了。”曲夭夭垂了眸,失落道,“李公子剑光如月,身法如风,一剑既出满堂花落。”

    “我本想和李公子好好探讨探讨的。”她叹了口气,“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李不旬笑了笑:“郡主当真不认识这剑法?”

    曲夭夭一愣,旋即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上月春耕节,昭元郡主在千水台上,春风不度初次登场便惊艳问世,一朝剑舞天下知。”李不旬漫不经心道。

    “而随后的整个二月,又是郡主亲自率军,阻拦,并斩杀南下的魔兽,救两城五镇十三村的百姓于水火。”

    他顿了顿:“春风不度,当之无愧是号称天下第一的剑法。”

    “郡主不必潜心试探。”李不旬轻松道,“你想问什么,我自然都会如实告知。”

    “你果然偷师!”曲夭夭惊道。

    “郡主竟是这般想我的?”李不旬又觉好笑,“我学得可是光明正大。”

    “所以你提议把我请来,是想让我看看你这偷师的成果吗?”曲夭夭接着追问道。

    话虽如此,她倒并不反感有人去偷师自己的剑法。相反,别人能看上曲夭夭的剑法,可不是证明自己实力非凡。而人家能偷上,自然也是好本事。

    李不旬直往椅背上一靠,认真地看着她:“昭元郡主少年英才,风华绝代。李某钦佩良久,自是想亲眼见识一番。”

    “是故恳请师父,将郡主邀至观内。”

    少年喜穿亮丽的青蓝色,又扎着高马尾,瞧着自是无比招摇,可内里却是不争不抢,淡泊得很,着实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真正在乎的东西。

    曲夭夭被他盯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愣愣偏过头去,问道:“李不旬,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李不旬却不以为然:“想来郡主既能给我送来药,自然也知我五感尽失,急需服药压制。”

    “味觉归属五感。”他接着道,“而既是五感尽失,那么偶尔失了味觉,倒也不足为奇吧。”

    “你觉得呢,郡主?”

    “不对。”曲夭夭平静道,“昨夜宴席前你分明吃了药,而对苦笋却只评口感不评口味。是因为……你根本尝不出了吧?”

    “郡主。”李不旬顺着她的话回道,“仅凭这一点就判定我毫无味觉,岂不是太草率了些?”

    “是很草率。”曲夭夭坦然道,“所以我起初也只是怀疑。”

    “但现在不同,我已经可以断定了。”

    她说得很坚定,李不旬便也泰然自若地听着。

    “李不旬。”曲夭夭将身子往前一倾,直道,“那道酿花糕根本就不是甜的。”

    “它是淡淡的咸。”

    清风推开窗子,将桌案上的宣纸吹得哗哗响。

    曲夭夭轻下声来:“你的味觉……那药已经没用了对吗?”

    “郡主聪慧过人。”他会心一笑。

    “我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