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额角青筋跳动,心中惊疑不定。
上来就直接点我?
难不成到这这么多人的面,他还要明摆着替自己小姨子出气不成?
林墨却不急着说话。
只是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不咸不淡地在他身上停着,看得吴六后背一阵发毛。
堂内安静了片刻,几位金衣捕快各自垂眼喝茶。
银衣们也是目不斜视,谁都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林墨放下茶盏,忽然笑了起来:“吴银衣不必紧张,本官就是随口一问。”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吴六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把绷紧的肩膀放下来,林墨又开口了,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你手底下的铜衣捕快,莫婷雅,是你带的吧?”
吴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墨的表情,试图从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上看出点端倪来,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是下官带的。”
“嗯。”林墨点了点头,“我听说她办案很利落,身手也好,前几天在天南街还帮忙拦下了鬼刀杨天栋,功劳不小。”
吴六的嘴角抽了一下,干巴巴地应道:“是,是有些功劳。”
“那怎么还是个铜衣?”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在场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林墨。
吴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正要开口解释,林墨却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你不用紧张。”
他说着站起身来,朝堂中央走了两步,负手而立,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杨天栋一案,牵扯甚广,本官奉旨督办,六扇门全力配合,这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吴银衣。”
吴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下官在。”
“你在六扇门任职几年了?”
“回大人,下官在六扇门供职十二年了。”
“十二年,那也算老人了。”
吴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
“承蒙各位大人提携。”
林墨转身走回主位旁,单手撑在椅背上,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十二年,却没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
“天南街连续六起命案,你手底下的人查了三个月毫无进展,最后还是鬼刀自己送上门来才破了案。”
“杨天栋在京都隐匿数年,你作为分管城西缉捕的银衣,居然毫无察觉。”
“昨夜刺客当街行刺朝廷命官,你的辖区,你的差事,你人在哪?”
堂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吴六脸上张了张嘴想辩驳,可林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墨一步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银衣,本官要跟你借个东西。”
吴六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僵硬地拱手道:“大,大人尽管吩咐。”
林墨抬起手,隔着半臂的距离,点了点他肩头那件银线绣纹的捕快服:
“把这身银衣借来一用。”
吴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来,憋得他腮边的肌肉都绷出了棱角。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直起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林大人!就算您是钦差,下官这银衣捕快的职位也是吏部正经授予的正六品官职,您无权随意褫夺!”
他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下官的舅舅,乃是浏阳侯!”
林墨眼睛微微眯起。
他冷笑一声,侧头看了一眼吴六那张涨红的脸,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蠢货。”
“你舅舅是浏阳侯又如何?”
“拿浏阳侯来压本官?你是觉得本官会怕?”
他往前踏了半步,逼得吴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案桌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林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本官乃陛下亲封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今日本官偏就要免了你的职,你奈我何?”
堂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银衣捕快大气都不敢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吴六那张惨白又涨红的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三位金衣捕快各自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吴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林墨,你,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
林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吴银衣,你这些年公报私仇的事情还少吗?”
他退后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来啊!扒去他的差服,打入大牢候审!”
凤六和凤七几乎同时动了。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掠影般从林墨身后闪出,一左一右架住吴六的胳膊。
吴六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凤七单手拎着他的后领,像拖一只死狗似的将他拖出了议事堂。
银衣捕快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堂内众人鸦雀无声。
林墨站在堂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被扒下来的银衣捕快服,嫌恶地摇了摇头:“太臭了,穿不得。”
他转过身,看向靳南航,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靳大人,这少了一个人可不行,你说是不是得从下面找一个顶上来了?”
靳南航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按惯例,铜衣中若有功勋卓著者,可破格擢升。”
他说得很含蓄,可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依靳大人看,谁合适?”
靳南航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了:“下官以为,莫婷雅可堪此任。”
“她在六扇门供职两年,屡破大案,前夜又协助擒获鬼刀杨天栋,功勋卓著,升任银衣,名正言顺。”
林墨很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头看向门外:“来人,去把莫婷雅叫来。”
院子里的差役应声而去。
而此时的院子里,铜衣捕快们正列队等差事。
一个身穿铜色劲装的年轻姑娘从议事堂方向快步跑来,边跑边喊:“莫婷雅!钦差大人让你去一趟!”
莫婷雅正站在队伍后排,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周小娥已经瞪大了眼睛:
“钦差?钦差找你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莫婷雅皱了皱眉,把佩刀往腰间一挂,正要迈步,却被正在点卯的银衣王山抬手拦住了。
王山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枯瘦,一双三角眼透着不耐烦:
“今日差事本来就人手短缺,钦差找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那铜衣支支吾吾道:“王大人,钦差点名要她去的,而且是马上......”
王山啧了一声,不悦地看了莫婷雅一眼:“那你去吧,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差事。”
莫婷雅也没多说什么,只哦了一声,跟着那铜衣朝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她在路上还在想,钦差谁啊为什么会点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