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小雅啊，你看，昨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就真交代了。”
“虽说你总嚷着要砍我，可关键时刻，不还是亲姐夫亲姐夫的护着么？”
莫婷雅别过脸去，咬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少来这套，我那是办案，撞上了而已，换条狗被追着砍我也一样救。”
林墨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溜：“再怎么着，这份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往后但凡有用得着你姐夫的地方，甭管刀山火海，你只管开口。”
莫婷雅嚼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斜眼看他：“你？刀山火海？你连马都骑不利索。”
林墨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看她：“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不会留疤吧？”
莫婷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条的右手，撇了撇嘴：“皮外伤罢了，明天就能拆了。”
林墨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随意：
“我其实挺好奇的，你这身本事，办差也利落，怎么还是个铜衣？”
这一问，像是捅了马蜂窝。
莫婷雅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她“啧”了一声，猛地往石榴树干上一靠：“还不是吴六那个混蛋！”
“吴六？”
“我们队里的银衣，我顶头上司。”莫婷雅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他其他几个银衣，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怎么了？”
“去年秋天，他们几个合起伙来吞了一批查抄的赃银，足足五千八百两，账面上做成遗失报了上去。”
“我恰好撞见了他们在库房分银子，当场就揭穿了他们。”
林墨眉头一挑：“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给我穿小鞋呗。”莫婷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好差事轮不到我，苦差事全塞给我。”
“报功名单上没有我，背锅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我这一年多跑了不知多少趟外勤，腿都快跑断了，可年终考评次次都是尚可，升迁？做梦！”
“就因为你揭发了他们吞银子？”
“也不全是。”莫婷雅的语气沉了几分，“吴六的妻弟前两年犯了事，被爹判了十年，关在刑部大牢里，他一直记恨着这事儿呢，逮着机会就往死里踩我。”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又不管用。”
林墨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紧抿的唇角上，将那点不甘和委屈照得清清楚楚。
“说不准我还真管得上。”林墨忽然开口。
莫婷雅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他：“你？六扇门又不归织造局管，吴六背后还有金衣捕快撑腰呢，他舅舅更是浏阳侯，你怎么管？”
林墨哼哼一笑：“小雅，要不要再打个赌？”
“什么赌？”
“就赌我能不能把你从铜衣升到银衣，再把吴六那伙人收拾干净。”
莫婷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怀疑，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我就再也不提让你叫我姐夫的事儿。”
“那要是赢了呢？”
林墨一摊手，笑得满脸真诚：“赢了你就别老跟我对着干了，好歹叫声姐夫不丢人吧？”
莫婷雅咬着下唇，半天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好，赌就赌！”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六扇门偏院的班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莫婷雅推开院门时，两个铜衣女捕快正蹲在廊下分吃一包桂花糕。
左边的周小娥是个圆脸姑娘，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看见莫婷雅进来，立刻挤眉弄眼地朝她招手：
“小雅！听说你姐夫昨儿个着来了咱们六扇门？”
右边的赵采薇是个高挑瘦削的姑娘，闻言也凑过来：
“可不是嘛！我从前堂过来的时候，看见林提举坐在议事厅里喝茶呢，好威风，身后还跟着两个凤翼女卫！”
莫婷雅把佩刀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少拿我说事。”
“哪能啊！”周小娥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昨儿可听说了，你姐夫在天南街遇刺，是你一刀把鬼刀给拦下来的？那可是退隐多年的江湖凶人，你怎么不早说！”
赵采薇也点头如捣蒜：“小雅姐，你姐夫现在可是朝中大红人。”
“又长得那般丰朗俊逸，诗会上一鸣惊人，紫绸也是他弄出来的，你说他要是没娶你姐姐，我都想......”
“你想都别想！”莫婷雅“锃”的一声抽出半截刀来，吓得赵采薇往后一蹦。
周小娥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采薇你完了，敢惦记小雅的姐夫，当心她真砍你！”
“我就说说嘛...”赵采薇缩着脖子躲到柱子后面，“再说了，人家林提举那么有本事，文采又好，还会治水办织造局，哪个姑娘不仰慕啊？”
“仰慕你个头！”莫婷雅把刀又推回鞘里，耳朵尖红了一片，“他是我姐的夫君，你们都给我收收心思！”
“啧，小雅姐你急什么，”周小娥叉腰笑道，“要不你撮合撮合你姐夫，让我去给他当个通房丫鬟也行啊！”
“周小娥，你再说一遍试试！”莫婷雅作势又要拔刀，周小娥笑着蹦开老远，绕着院子跑了起来。
院子里鸡飞狗跳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一声铜锣响，三人才停下打闹。
赵采薇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好像要升堂议事了，在京所有金衣和不少银衣都去了呢，也不知道派了哪位钦差来。”
六扇门议事中堂。
堂内光线明亮，黑檀木的案桌摆了长长一列，两侧椅子上坐了三位身穿金线的捕快。
另有十二位银衣分列两侧，个个腰杆笔挺，面色肃然。
林墨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杯沿。
他身后半步处，凤六和凤七一左一右站定，青铜眼罩后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他腰间那面钦差令牌明晃晃地挂在革带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正好落在令牌上，折射出一道耀目的金光。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堂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一个站在靠后位置的身影上。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瘦长，颧骨上长着几颗豆大的黑痣。
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一看就是常年摆着官威欺压下属的嘴脸。
林墨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吴六？”
吴六心头一紧，拱手道：“下官正是，见过林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