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街的风波在凤翼卫的封锁中渐渐平息。
雨势未歇,火把的光芒在水汽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橘红色光晕,将整条窄巷照得明暗交错。
巡防营的兵丁正在清理现场,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响与雨声混在一起,沉闷而断续。
林墨靠在巷墙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下的积水中激起细密的涟漪。
他的两条腿还在发软,心跳虽已平复,但后知后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那道青灰色的刃光离他脖子只有不到一尺。
他能清楚地记得刀刃破开雨幕时带起的那道冷风,贴着皮肤刮过去的感觉。
“喂,你没事吧?”
莫婷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关切。
她正蹲在巷边的石阶上,拿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布条缠右手的虎口,缠得歪歪扭扭的,血还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林墨侧头看了她一眼,嗓子有些哑:“你手破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破了。”莫婷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皮外伤而已,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你一个大男人蹲这儿发什么愣呢?腿软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小雅,刚才多谢你。”
莫婷雅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旋即她又撇了撇嘴,别过头去: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专门来救你的。”
“我在天南街办案,看到信号弹就过来了,谁知道是你。”
林墨长舒了口气:“那你要是不来,我现在脑袋已经搬家了。”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肉麻话。”莫婷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水,“哼~都说了不是专门来救你的,你爱死不死。”
她转身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个杨天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六扇门通缉了他好几年都没抓着。”
“能让他出手杀你,背后指使的人来头不小。你自己当心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走进雨幕里,铜色的捕快服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没。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嘴角微微动了动,轻声自语:
“还挺会关心人的嘛,就是嘴太硬了。”
鸾九从巷子另一头走来,肋侧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包扎。
血迹在黑色的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她在林墨面前站定,语气平静:“凤翼卫的人已经把杨天栋押走了,审问的事由他们负责。”
“他能开口吗?”林墨问。
鸾九沉默了一瞬:“难说,这种退隐多年的江湖人,嘴比铁还硬。”
“不过也不急,靳南航那边也会审,金衣捕快审江湖人的手段不比凤翼卫差。”
林墨点了点头,从巷墙边直起身来,双腿还有些微颤,但站稳了。
“你这伤......”
鸾九:“没事皮外伤,看着血多,伤口并不深。”
林墨哦了一声:“我看看。”
鸾九瞪着死鱼眼,手摸向腰后的刀:“你确定要看?”
林墨缩了缩脖子撇了撇嘴:“我关心你一下还不行啊。”
鸾九捂着伤口:“轻佻的赘婿。”
林墨过去搀扶她,她却拍掉林墨伸过来的手:“哎,不需要,我很好,你还是先把自己两条腿伸直了再说吧。”
“第一次见高手对决?”
林墨点了点头:“嗯呐!行了先不说这个,你这伤口也不能一直淋雨。”
只见他直接用御赐腰牌,把这次带队的百夫长给叫了过来,护送她俩回府。
一回到府中,好家伙,一听到林墨又满身是血的回来,一家子人魂儿都要吓飞了。
岳父莫观山更是急的披了件衣服就窜到了西院。
莫府西院,灯火通明。
春雨未歇,但已是强弩之末,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晃出一片模糊的倒影。
林墨刚迈进月洞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堂方向传来。
莫雨寒提着裙摆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举伞的小丫鬟青禾,却因为跑得太急,伞根本遮不住人。
她冲到林墨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玄黑色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下摆沾着泥点。
袖口和胸口处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刷下。
那红色还在顺着衣料往下渗,在脚边的积水中洇开一圈淡红。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眼眶猛地泛红,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林郎,你伤到哪儿了?”
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恐慌。
林墨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语气尽量放轻:“别急别急,这不是我的血,是鸾九姑娘的,我没受伤。”
莫雨寒却不信,眼眶还是红的。
莫观山快步从月洞门那头走来,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衣带都没系整齐,额头上还沾着几缕被雨打湿的碎发。
他的目光也落在林墨身上的血迹上,瞳孔明显一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宁平君紧跟着也到了,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巾,二话不说就塞进林墨手里:
“先把脸上的水擦擦!浑身湿透了也不怕着凉——”
她说着又侧头朝廊下喊了一声:“王福!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林墨赶紧拦住,“我真没伤着,血是鸾九姑娘的。”
他侧身一指,鸾九正站在月洞门外的廊檐下,靠在柱子上,一只手按着肋侧,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
她的黑色制服上那道裂口已经被雨水泡得边缘泛白,但血迹仍在。
莫雨寒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挡着路了,连忙侧身让开,朝院中喊道:
“青禾,桃夭,快去烧热水!让鸾九姑娘先换身干衣裳!再让人去请女医来!”
“是!”
两个小丫鬟应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一阵。
莫观山站在月洞门下,看着鸾九被丫鬟搀扶进西厢房,又看了看林墨那副狼狈样,沉声问:
“伤你的是什么人?”
林墨接过宁平君递来的第二块干布,胡乱擦了把脸:
“鬼刀杨天栋,没想到一直藏在京都。”
“鬼刀”莫观山的眉头紧锁,“这种退隐多年的江湖人,寻常人可请不动他。”
林墨点了点头:“是六扇门已经在审了,凤翼卫那边也在查。”
莫观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去换身干衣裳,别站在雨里了,有什么事等换好衣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