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间的晨光清透又直白,穿透厚实的防水帐篷布,滤去了烈日的燥热,只余下一层柔和却透亮的暖光。
细碎的光线顺着帐篷的褶皱漫溢进来,斑驳错落,一缕最亮的光带直直落下来,精准覆在汪明月的眼睫之上。
暖融融的光亮轻轻熨贴着眼睑,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扰了沉沉的梦境。
良久,长睫猛地轻轻颤了两下,汪明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启时是一片朦胧的白,眼底蒙着一层睡醒后的水汽,混沌又涣散。
脑子像是裹在一团绵软的雾气里,沉钝发胀,四肢百骸都带着刚脱离梦境的慵懒与酸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汪明月平平整整躺在狭窄硬朗的行军床上,身下是硬质的床板垫着薄款防潮褥子,带着野外营地特有的微凉僵硬触感,和梦里民国巷陌柔软温暖的朝夕截然不同。
帐篷里空气静谧微凉,还萦绕着淡淡的泥土潮气、青草腥气,混着一丝墓穴带出的浅淡腐朽余味,是真实又冷硬的现世气息。
汪明月怔怔望着帐篷顶端晃动的微光,瞳孔空空落落的,意识迟迟无法回笼,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鲜活温柔的旧梦之中。
梦里的风是暖的,槐花香是甜的,还有那个眉眼倾城、笑意缱绻的少女,温柔地拥着她,在晚风里轻声呢喃,那句被风声掩盖的低语,模糊地卡在记忆深处,抓不住,摸不着,偏偏萦绕不散。
“怎么突然做梦了……”
她轻轻合上眼眸,修长的指节抬起,轻轻按压在蹙起的眉心,指腹反复摩挲着,试图驱散脑海里残留的梦境残影,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低低喃喃自语。
“仙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汪明月反复回想梦里最后的画面,霍仙姑靠在她肩头笑得温柔,胸腔轻轻震动,那句极轻的低语淹没在晚风与笑意里。她分明近在咫尺,却从头到尾没能听清半个字。
越是回想,心底的执念便越深,那一点模糊的遗憾像细小的绒毛,轻轻堵在心口,痒丝丝的,又闷沉沉的,挥之不去。
方才梦里相处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巷口嬉闹的调侃、脸颊温热的绯红、相扣的十指、温柔的拥抱,还有霍仙姑眼底独独赠予她的偏爱与温柔……全是鲜活滚烫的温柔光景。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的旧时光,是她尘封在心底,极少触碰的温柔过往。
揉着眉心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汪明月缓缓重新睁开眼,澄澈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慢慢染上一层浓重的迷茫,紧随其后的,是绵长又细碎的怀念,软软地漫开,浸透四肢百骸。
梦里那个眉眼如画、青涩明艳的霍仙姑太过真实,仿佛昨日才并肩嬉闹,转瞬就隔着漫漫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遥遥相望。
她静静凝望着虚空,喉间微微发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是不是你想我了,所以才特意入梦来看我?”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安静的帐篷里。
唇角费力地微微牵扯,想要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安抚心底翻涌的情绪,可无论如何用力,眉眼间的温柔笑意都挂不住,嘴角僵硬地绷着,终究是笑不出来。
此刻的心情格外复杂,酸涩、怀念、愧疚、怅然,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尘封的记忆被一场旧梦彻底掀开,那些被她刻意搁置、藏于时光深处的过往,尽数翻涌而出。
汪明月终于清晰想起,她与霍仙姑真正的初见。
彼时,她是特意前往霍家,一心想要阻拦霍仙姑奔赴张家古楼、避开那场宿命劫难的汪明月。
她带着预知结局的忐忑与急切,贸然闯入霍府,拦下那位年过半百,依旧带着年轻时的风采的霍家仙姑。
那时的她,记忆里只有后世沧桑老去、孤傲孑然、最终遗憾落幕的霍仙姑,满心都是想要改写结局的执念。
所以初见之时,她的眼神急切、担忧、恳切,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与熟稔。
可那时的霍仙姑,看她的眼神却是无比复杂。
诧异、惊疑、熟悉、恍惚,还有一丝浅浅的、藏不住的怅然与温柔,层层叠叠,揉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晦涩难懂。
从前的汪明月,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她始终疑惑,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霍仙姑为何会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直到此刻,一场旧梦唤醒所有尘封的记忆,汪明月豁然通透,心头却随之涌上无尽的酸涩与怅惘。
原来如此。
于她汪明月而言,霍府的初见,是初遇,是初识,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可于霍仙姑而言,那一场初见,是重逢。
是岁岁相思、岁岁惦念,等了许多年,盼了许多载,终于等到的故人归。
只是时光错位,宿命捉弄。
彼时的她,并不是与霍仙姑在民国巷陌的朝夕相伴,遗忘了那个黏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年少阿月。
偏偏故友归来,故人不识,岁岁相思,尽数落空。
想通这层层纠葛,汪明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眼眶微微发热。
她抬手,修长的手掌轻轻覆在双眼之上,严严实实地遮住帐篷缝隙透进来的细碎晨光,也遮住眼底翻涌的怅然、愧疚与怀念。
指尖微凉,掩住眼底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低沉又轻缓的叹息,悄然溢出唇角,落在寂静无人的帐篷里。
“唉……”
“你是不是在怪我……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
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喃喃自问,像是在隔空与故人对话,“所以才特意入梦,来提醒我,来看看我?”
偌大的帐篷空空荡荡,静谧无声。
没有回应,没有风声,没有笑语。
四下里安静得过分,只能清晰听见她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回响在胸腔里,陪着她独享这一场跨越岁月的遗憾与念想。
岁月迢迢,阴阳相隔,只剩她一人,独守旧忆,独念故人。
就在满心怅惘、情绪沉落之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清雅的男声,温和悦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帐内凝滞的氛围。
“阿月,醒了吗?”
是解雨臣的声音。
温和舒缓,带着他一贯的从容沉稳,轻轻穿透帐篷布料传了进来,驱散了些许沉郁的气息。
汪明月猛地回神,瞬间从翻涌的旧绪里抽身,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柔软与酸涩。
她微微坐直身体,双腿挪下行军床,嗓音稍稍平复,扬声朝外清晰应道:“哎,醒了,醒了。”
帐篷外的解雨臣礼数周全,向来分寸得当,从不会贸然掀开他人的帐篷,逾矩半分。
听到她清晰的应答声后,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与脚步声,他温声叮嘱了一句:“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吧,营地备了热食。”
话音落下,脚步声轻缓远去。
帐内重归安静。
汪明月静坐片刻,缓缓抬手拢了拢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将眼底残留的迷茫与怅然彻底敛去,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
汪明月拿起搭在行军床侧边的深色户外外套,抬手披在肩头,拉好衣链,遮住单薄的内衬。指尖随意捋顺鬓边微乱的发丝,收拾好一身倦怠与沉郁,脸上慢慢覆上平日里平和淡然的神色。
整理妥当后,她撑着床沿起身,脚步轻缓地掀开帐篷门帘。
清晨的山野凉风扑面而来,清新凛冽,带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清爽气息,彻底吹散了帐内沉闷的潮气与梦里缱绻的余温。
站在帐篷口,放眼望去,整片山间营地井然有序。
汪明月清晰记得昨日惊心动魄的一切。
一行人背着一众伤员,顶着随时塌方落石的风险,从几近彻底坍塌的凶险墓穴中一路辗转奔波,直到深夜才赶回这片临时搭建的山间营地。
昨夜归来之时人人满身尘土、疲惫不堪。
昨日撤出墓穴后,队伍里的人早已分工妥当、安排稳妥。
尹南风与声声慢有新月饭店的人看管,伤势不算致命但损耗极大,昨夜已经被新月饭店的专属接应人员全数接管,转移到了单独的休养帐篷,有专人照料看护,无需他们操心。
而阿宁与江子算姐弟二人,昨日在墓穴中亦受了不小的伤,直到回到营地都没有醒过来。
吴邪于心不忍,也为了方便统一照看,便将二人一并接了过来,安置在了他们这群人的帐篷片区中,就近休养,彼此也好相互照拂。
天光正好,晨风徐徐。
营地各处炊烟浅浅,人声细碎,烟火气十足。
汪明月站在帐篷口,迎着晨间温柔的晨光,望着眼前安稳热闹的营地,心底那场跨越岁月的旧梦余绪,依旧轻轻浅浅地萦绕不散,温柔又遗憾,久久未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