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荧光沉沉铺洒在石室地面,腐尸溃烂的皮肉滴落黏腻浊液,嗒嗒的轻响混着残存的哭嚎余音,衬得整座配殿愈发阴森死寂。
汪明月唇角那抹清冷的冷笑极淡,却带着穿透混乱喧嚣的锐利。
她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澄澈的眸光穿透层层慌乱攒动的人影,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人群最深处的角落。
纷乱的人群里人人面色惨白、身形踉跄。
啊~原来是陈东升啊。
时隔数日,这张脸依旧让人心底生厌。
汪明月的记忆清晰回溯到临行前的新月饭店。
彼时尹南风集结所有招募来的江湖人手,规整规矩、严明纪律,杜绝队内私斗、抢货、内讧乱象。
这群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散手大多桀骜不驯、野性难驯,唯独忌惮尹家的声势,个个收敛锋芒、俯首听令。
唯有陈家兄弟陈南生嚣张跋扈,看不起女人,大庭广众之下挑衅,后来给王明月整烦了,杀鸡儆猴,立威定规,是彼时最干脆利落的做法。
汪明月废了陈南生三根手指,本来打算驱逐这三兄弟出队伍,结果断了手指的陈南生嘴里不停的吐露着污言秽语。
还真的让汪明月动了杀心,让那三兄弟留了下来,本来是打算留着探路的,毕竟探路的时候死个把人也是有的。
当时那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整座宴会厅,瞬间镇住了全场躁动的人心。
那一役,陈家兄弟颜面尽失。弟弟陈南生十指废其三,心里暗恨,记上了汪明月的仇。
汪明月嗤笑,还以为这出头鸟陈家三兄弟有什么本事,这都还没等到用上他们去探路,这陈家三兄弟就死的只剩陈东升了。
“阿月怎么了?”
身侧的吴邪瞬间捕捉到她气息的微变。
方才他尚且留意着步步逼近的腐尸群,察觉汪明月周身骤然冷下来的气场,神经立刻紧绷。
手腕微振,寒光乍然出鞘,大白狗腿刀稳稳握在掌心,锋利的刀锋斜垂而下,冷冽的金属杀气悄然弥漫开来。
他眸光锐利扫过前方躁动的人群,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凝沉,眼底浮起十足的警惕,压低嗓音轻声问询,语气里带着戒备。
汪明月微微歪了歪头,眉眼清淡,没有半分大敌当前的凝重,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她目光直直落在人群深处面色阴狠的陈东升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凉薄的笑意,声音清浅,刚好足以让身侧的吴邪听清:
“呐~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而已。”
“嗯?”
吴邪眉峰微挑,顺着她锁定的视线精准望去,目光穿透层层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在那道靠墙的身影上。
一眼看清来人,他眼底瞬间掠过了然,随之涌上几分冷嗤与漠然。
确实是陈东升。
比起数日之前,此刻的男人狼狈了不止十倍。衣衫被腐尸的污血、墓道的泥水浸染得乌黑斑驳,袖口撕裂大半,露出布满划痕与淤青的小臂,发丝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浑身都透着一股落魄又暴戾的颓态。
吴邪眸光微沉,暗自了然。
当日新月饭店一惩,陈南生断指废力,再也掀不起风浪,随行的另一人大概率是在前路的机关杀局、尸群突袭中殒命了。陈家三人团伙,到头来只剩陈东升孤身一人苟延残喘。
这人从不反思自己兄弟作恶在先、违规在前,反倒将所有的厄运、所有的绝境落魄,全都记恨在了汪明月头上。
狭隘的心思、扭曲的心胸,在这不见天日的古墓绝境里,彻底滋生出了恶毒的祸根。
就在二人对视转瞬的间隙,石室里的氛围已然彻底变了天。
方才还深陷恐惧、瑟瑟发抖的众人,原本眼底满是获救的狂喜,笃定殿口二人是身怀绝技、能庇佑众人脱身的靠山。
可伴随着陈东升低声的蛊惑挑拨,这份救命的希冀,正一点点被贪婪、嫉妒与恶意彻底吞噬。
陈东升背靠冰冷潮湿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残留着被腐尸围困的惊惧,眼底却没有半分对鬼怪的恐惧,只剩死死盯着殿口二人的怨毒。
他深知这群江湖散手的本性——趋利避害、自私凉薄,永远只会依附强者、随波逐流,最擅长牺牲旁人、保全自己。
他压低声音,用沙哑嘶哑、却足以传遍小半人群的音量,阴恻恻地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挑唆的歹意:
“各位!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抬手指向殿口气息安稳、衣衫整洁的汪明月与吴邪,语气里灌满了不甘与扭曲的愤懑:“同样是进墓探险,同样闯过机关煞局,凭什么我们死伤惨重、被这群鬼东西逼得走投无路?凭什么他们两人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周遭几人闻声浑身一震,原本慌乱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眼底浮出几分迟疑与异动。
陈东升见状,心头的恶意愈发猖獗,趁热打铁,声音陡然压低,添上了极具煽动性的蛊惑:
“不是他们本事有多强!两个人身上绝对有镇邪避煞的至宝!”
“你们没看见吗?这些荧光腐尸凶得很,见人就扑、逢人就咬,可偏偏到了殿口就止步不前!根本是他们身上的宝物护住了自己!”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刻意拔高了几分语调,字字诛心:
“我可听说了,那女人的血,可以驱赶邪祟,延年益寿啊。”
“更何况我们在这里拼死挣扎、自相保全,他们却在一旁冷眼旁观!根本就是想看着我们死光,独占墓里的宝贝!如今我们有活路的机会,凭什么不抢?!”
“把这些腐尸引过去!杀了那个男的,我们一起上绑了那个女的,只要有那个女的的血在,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走出这座仙人墓!”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阴暗的贪念与求生欲。
绝境之中,人的理智本就濒临崩溃,恐惧早已击溃了仅剩的良知。
方才众人亲眼目睹腐尸畏惧殿口二人的异象,心底本就满是疑惑与艳羡,此刻被陈东升这般刻意挑拨、恶意解读,瞬间被贪婪和侥幸彻底冲昏头脑。
是啊。
凭什么他们狼狈濒死,旁人安然无恙?
凭什么他们要在这里等死,而那两人可以冷眼旁观、稳占先机?
或许真的有至宝傍身,或许牺牲那两个人,他们全员都能活!
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心神。
原本四散躲闪、各自抵抗腐尸的众人,眼神渐渐变了。原本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贪婪、冷漠的狠戾。
有人迟疑着停下了挥舞的刀具,有人缓缓停下后退的脚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调转方向,从逼近的腐尸身上,狠狠转向了毫无狼狈、从容伫立的汪明月与吴邪。
“引过去!把尸群引过去!”
“抓住那个女的!!”
不知是谁率先低喝一声,彻底点燃了众人心底的恶意。
几个离腐尸较近、胆子稍大的男人,立刻咬牙转身,刻意用石块、断裂的枪柄狠狠砸向周遭游荡的腐尸。
砰砰数声闷响。
腐尸本就凭着本能游荡觅食,体表幽绿的荧光骤然剧烈闪烁,溃烂的头颅缓缓转动,空洞漆黑的眼窝瞬间锁定了新的目标。
沉闷、沙哑的嘶吼声从腐尸溃烂的喉间挤出,嘶哑刺耳,回荡在整座石室。
原本分散围困、层层封堵人群的腐尸群,被彻底激怒。
一具具身形腐烂臃肿的躯体,缓缓调转方向。
黏腻的腐液顺着外露的白骨不断滴落,幽绿荧光连成一片阴森的光潮,踩着迟缓却笃定的步伐,浩浩荡荡、层层叠叠,朝着殿口的两人合围碾压而来。
尸潮涌动,阴风骤起,腐臭与血腥混杂的浊气扑面而来,压迫感瞬间拉满。
“阿月,小心!”
“你们!该死!”
吴邪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寒气彻骨,握着刀柄的五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腕间筋骨绷得笔直。
他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冽与杀意,这群人想要抓住汪明月放她的血保命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吴邪。
他清清楚楚看着陈东升躲在人群后方,嘴角勾起的那抹阴毒狞笑,看着这群刚刚还跪地哀嚎、乞求救命的人,转瞬便沦为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豺狼。
古墓凶煞不足惧,最险恶的,终究是这绝境里彻底扭曲的人心。
汪明月依旧立在原地,身姿从容挺拔,没有半分后退的慌乱。
面对浩浩荡荡碾压而来的荧光尸潮,面对数十人恶意满满的围堵算计,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凉薄的漠然。
她轻轻抬眼,目光穿过涌动的腐尸群,穿过一众面目狰狞、心生歹念的众人,再次精准落在陈东升那张阴鸷扭曲的脸上。
那抹凉薄的笑意再次攀上唇角,清冷的眼底,是全然的不屑与嘲弄。
“嗯,我知道了。”
她轻轻应声,语气平淡慵懒,听不出半分紧张,反倒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指尖微微一动,藏在袖间的细碎灵力悄然流转,微凉的清光隐于周身,无声无息筑起一道无形屏障,将扑面而来的尸毒浊气、阴森煞气尽数隔绝在外。
“你也小心。”
话音落下,她静静看着眼前荒诞又冰冷的一幕。
一群贪生怕死、庸碌无能之辈,被一只怀恨在心的跳梁小丑挑唆,妄图牺牲旁人、苟活自身。
石室之中,腐尸荧光森森,步步紧逼;活人蛇蝎心肠,步步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