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死寂的月神祭祀阵墓室,迎面而来的黑暗愈发浓稠厚重。
先前墓道里的阴冷只是侵骨的寒凉,可这通往古墓核心的通道深处,寒意已然变了质地。
地底湿冷带着一种沉寂千年的阴寒,沉沉压在人的皮肉之上,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转瞬被黑暗吞噬,连手电筒的光柱都似被无形的阴气稀释,射程变短,光线微微发虚,照不透前路层层叠叠的漆黑。
脚下的石路彻底褪去了外层墓室的碎石泥泞,换成了打磨得极致平整的青黑岩板,石面冰凉刺骨,干净得诡异,没有半点落尘,不见一丝蛛网腐屑。
仿佛千年来从无任何人、任何阴邪踏足,却又处处透着有人刻意打理过的规整,矛盾得让人心里发沉。
两侧的石壁也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粗糙斑驳的原生石墙,整块石壁打磨光滑如镜,暗沉的石面上,密密麻麻镌刻着规整的上古篆文,字字晦涩古老,缠绕着淡淡的月华余韵,看着像之前壁画上记载的早已失传的月神祭文。
所有文字都顺着通道走势朝深处汇聚,纹路凹陷处积着极淡的银灰薄霜,不是寻常冰霜,是千年余煞凝结而成,轻轻贴近便能感受到透心的凉意。
吴邪握着电筒的手稳而不晃,雪亮的光束缓缓扫过石壁上的祭文,目光一寸寸掠过每一个字迹,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符文看起来可不像是装饰。”他压低声音,气息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深处的东西,“这玩意难不成真的有用吗?这层层叠加的,看起来记载的像是把整座古墓最核心的东西死死困在最里面。那之前遇到的外层的幻境、干尸、黄皮子,应该都只是边角料?”
汪明月走在身侧,眸光沉静,她的感知远比吴邪敏锐,越是往里面深入,心底的微妙异样就越是清晰。
这里太静了。
静得离谱,静得反常。
寻常古墓核心,哪怕机关沉寂、阴邪蛰伏,也会有阴风穿堂、土石微落、煞气流动的细碎声响。
可这条纵深通道,死寂得可怕,除了她和吴邪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半分杂音。
那种死寂像是整片空间里所有活物、阴邪、气流,都在刻意收敛动静,默默盯着闯入的两个生人。
“小心点。”汪明月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警示,“总感觉这里不太对劲而且这个符阵看起来有点像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外层阵法镇阴邪,内层阵法,是困本源。
吴邪心头微凛,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原本放松的肌肉再次悄然绷紧,眼底褪去所有松弛,只剩谨慎。
两人默契地放缓脚步,并肩缓缓前行。
通道悠长笔直,一路向下缓缓倾斜,地势越来越低,地底的湿气越来越重,石壁上的银灰霜花愈发密集,隐隐泛着细碎的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诡异又绮丽。
约莫走出数十米,前方笔直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电筒光柱破开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座比之前所有墓室都要恢弘数倍的巨型地宫前厅。
这座地宫高得惊人,穹顶隐在黑暗深处,望不见顶端,四壁垂直规整,通体由整块万年青石砌成,气场森严古朴。地宫地面依旧是平整的青岩板,正中央延伸出一条白玉铺就的狭长神道,笔直通往地宫尽头的巨型石台。
只是,偌大的地宫前厅,并非空无一物。
神道两侧,整齐伫立着两排石像。
是人形石像,通体灰白石质,高度丈余,身形挺拔,皆是垂手肃立的祭司模样,身着古朴祭袍,衣纹雕刻栩栩如生,眉眼肃穆低垂,双手结着千年不变的月神祭印,两排石像对称而立,静静守护着通往深处的神道。
数十尊石像整齐列队,沉默伫立在黑暗之中,无声凝视着闯入地宫的生人,肃穆的气场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吴邪的电筒光束缓缓扫过一尊尊石像,仔细观察着石质纹理与雕刻细节,嬉笑一声,调侃道:“这仙人墓 的墓主人,这是在学秦始皇吗?用兵马俑来守护死后的安宁?”
这些石像年代久远,石身布满细微的岁月裂纹,却依旧身姿端正,没有一尊倾倒破损,可见此地格局稳固,千年未遭动荡。
光束从第一尊石像缓缓扫到最后一尊,就在光线掠过最靠内侧的一尊石像侧脸时,吴邪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瞳孔微缩,握着电筒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对。
有问题。
“阿月,你看最左边最后一尊。”吴邪压着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不对劲。”
汪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微微凝起。
其余所有石像,皆是石质哑光、灰白暗沉,布满千年风化痕迹,眉眼肃穆僵硬,死气沉沉。
唯独最左侧末尾那尊祭司石像,石面格外光洁细腻,没有半点风化裂纹,色泽温润,甚至带着一丝活人肌肤的细腻质感。
更诡异的是,其余石像皆是垂眸低目、虔诚肃穆,唯独这一尊,头颅微微偏转,眉眼的朝向,不朝神道,不朝祭台,直直落在他们两人落脚的入口位置。
像是从始至终,都在静静看着闯入地宫的他们。
“不是石像。”汪明月一眼看穿破绽,灵息悄然探去,语气冷静笃定,“更像是活物,哇靠,他这不会是把人活埋在石像里吧?”
话音未落,整座死寂的地宫,骤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窸窣,短暂,贴着地面,从地宫深处的黑暗里缓缓飘来。
不是石像异动,是更深处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紧接着,原本静止无风的地宫,忽然刮起一缕细碎的阴风。
这风不冷,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湿气,轻轻拂过耳畔,掠过皮肤时,不像地底阴风,反倒像有人贴着耳边轻轻呼气,细碎又诡谲。
吴邪瞬间全身紧绷,脚步下意识后撤半寸,稳稳挡在汪明月身前半步,电筒光束死死锁着地宫深处的黑暗,眼神锐利如鹰,时刻准备应对突发异动。
“里面有东西。”他声音压低,带着久经险境的警惕,“是实体活物,看来还是阿月猜对了呀。”
汪明月没有后退,反倒微微上前半步,越过吴邪肩头,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浓稠不散的黑暗。
她没有立刻出手,也没有释放凌厉煞气惊动对方,只是眸光沉沉,静静感知着深处的动静。
那东西很聪明。
极其谨慎,极其隐忍。
察觉到外人闯入,没有立刻袭击,没有制造异动,只是藏在黑暗最深处,悄悄挪动、悄悄窥探,蛰伏待机。
“不止一个。”
片刻后,汪明月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精准的判断。
“至少三道气息,藏在祭台后方的阴影里,气息极淡,擅长敛息伪装,和刚才那尊假石像,是一路的。”
灵汐只是外层幻境的执念阴魂,是守在外层的棋子。
而这座真正的地宫深处,才是这座仙人墓真正的镇守之物,是当年月神献祭、邪神镇狱后,遗留下来的真正凶物。
外层的所有凶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铺垫。
真正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
就在两人凝神戒备、紧盯黑暗的瞬间。
地宫深处,那片看不见底的漆黑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软、似女非女的低低呢喃。
声音空灵飘忽,分不清远近,像是贴着地面流转,又像是从穹顶黑暗落下,幽幽回荡在空旷地宫之中:
“……外人,入陵。”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侧两排沉默伫立的祭司石像,齐齐微微抬了一下头。
细微至极的石颈转动声,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细碎的“咔咔”石裂声,瞬间铺满整座死寂地宫。
千年不动的守陵石像,活了。
细碎的石骨转动声密密麻麻炸开的一瞬间,整座巨型地宫的死寂彻底被撕碎。
咔咔、咯吱、轰隆,层层叠叠,从神道两侧第一尊石像开始,逐次向后蔓延,整齐划一。
原本垂首肃穆、死寂千年的数十尊祭司石像,头颅以同一个缓慢、僵硬、诡异的弧度,缓缓抬起。
一道道深陷空洞的石眸,原本只是冰冷的石雕凹槽,此刻竟像是慢慢浮出了沉沉黑雾,漆黑幽深,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只有吞噬一切的死寂恶意,齐刷刷、死死锁定地宫入口处的两个人影。
巨大的石质身躯微微震颤,表层风化脱落的石粉簌簌如雨,漫天灰白粉尘在电筒光柱里纷飞飘荡。
厚重的石质脚掌轻微碾磨地面,平整的青岩地砖被硬生生压出细碎蛛网裂痕,发出沉闷的碾地震响。
数十丈高的恢弘地宫里,瞬间充斥着山岳压顶般的窒息压迫感。
方才那尊伪装成石像的活物,依旧静静立在队伍最末,没有跟着众人动作。
它依旧维持着僵硬伫立的姿态,唯独那双本该空洞的石眼,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冷光,像一个藏在兵阵最后的统帅,冷漠俯视着猎物。
黑暗深处那道飘忽空灵的女声呢喃,再次轻轻落下,带着古老、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机械语调,回荡四野:
“擅入月神陵者——死。”
话音坠地的瞬间,所有石煞彻底解封。
嗡——!
整座地宫地面剧烈一震,青石神道微微下沉,最前排两尊丈余高的祭司石煞,率先抬脚迈步。
沉重的石身落地,每一步都震得地纹震颤、粉尘飞扬。
它们双手结印的石掌缓缓松开,坚硬的石质指尖微微开合,带出破空沉风,朝着入口方向稳步碾压而来。
换做寻常倒斗人,单单是这阵仗、这压迫,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连抬手反抗的勇气都无。
可站在原地的汪明月与吴邪,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汪明月在前,吴邪微落后侧半步,攻防站位瞬间成型。
就在石像动身的刹那,吴邪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澄澈的眸子沉成一片冷厉,周身松弛的筋骨瞬间锁死,脊背挺拔如绷紧的弓弦。
他左手稳稳扣紧手电筒,光束死死锁定最前排逼近的石煞,绝不允许黑暗遮蔽视野;右手反手握住腰间大白狗腿刀,掌心死死攥紧防滑纹路,指节泛白,腕骨青筋微隆。
他没有贸然冲上去硬碰硬。
石煞重达万斤、肉身石化、刀枪难入、蛮力硬碰最是吃亏。
无数次生死厮杀淬炼出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冷静判断局势、寻找破绽。
脚尖轻轻后撤半寸,重心压低,双腿微曲扎稳下盘,身体微微侧倾,避开正面碾压的锋芒,呼吸压得极轻极稳,目光飞快扫过所有石煞的动作轨迹、行进节奏、阵形排布。
他在找阵眼,找破绽,找这群石煞联动的规律。
与此同时,汪明月的气场彻底翻转。
方才包扎伤口、吃瓜闲谈的软糯温柔尽数敛去,少女松弛的眉眼骤然变冷,眼尾微挑,瞳色清浅却覆着一层彻骨寒霜,周身闲适的烟火气瞬间散尽。
汪不慌不忙抬手,心念微动,袖中流光一闪,雪白的长刀稳稳落于掌心。
刀身沉冷,寒光湛湛,历经方才一战依旧锋芒不减,刀锋流转着足以碾碎阴邪、劈碎煞体的锐利。
汪明月五指稳稳握实刀柄,手腕轻轻一沉,长刀顺势下垂贴于身侧,姿态松弛却蓄势待发。
她没有急着出手,眸光淡淡扫过步步逼近的石煞阵列,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通透的冷静与漠然。
“都是死物,靠阵法联动撑着,看着唬人,没脑子。”
吴邪轻声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晰落入汪明月耳中,既是判断,也是定心。
刚才外层的灵汐有千年执念、有灵智、会伪装、会布局,最难缠的是人心诡诈。
可这些地宫石煞,是纯粹的镇陵杀物,只懂杀伐、不懂变通、只会死板遵循古阵指令。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破绽百出。
说话间,第二排、第三排石煞尽数动身,数十尊巨型石煞齐齐踏步逼近,整片地宫震颤不止,石粉漫天,阴风猎猎,压迫感铺天盖地朝两人碾压而来。
近了。
最前排第一尊石煞,已然逼近神道中段,巨大的石掌高高抬起,带着万斤沉力,朝着两人当头轰然拍下!
掌风凶悍沉重,压得空气剧烈震荡,劲风扑面,吹得两人发丝猎猎翻飞、衣角狂舞。
生死一线的瞬间!
“左边三尊步伐错位,阵眼松动!”
吴邪眼疾手快,瞬息捕捉到阵形破绽,低喝出声。
常年看阵破局的眼光精准无比,这群石煞看似整齐划一,实则苏醒时间有细微差,阵法衔接出现瞬间漏洞。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汪明月眼底寒光骤亮。
“交给我,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多余花哨的起手式,少女身姿轻盈却凌厉如惊雷,脚下轻点青石地面,身形瞬间朝前掠出数尺,直面漫天逼近的石煞凶阵。
手中长刀顺势上扬、劈落——
凛冽刀光破开漫天飞尘与阴煞,一道清亮霸道的刀气轰然席卷而出,直劈那处错位松动的阵眼!
与此同时,吴邪已然踏身而出,稳稳卡住侧翼位置,大白狗腿刀横握格挡,目光锐利如锋,死死盯住两侧迂回包抄的石煞,周身战意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