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闭塞的古墓寝殿里,死气沉沉的阴风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游走,卷起满地细碎的、早已发黑的冥纸碎屑,簌簌声响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渗人。
周遭是极尽诡异的婚房布置,褪色的大红幔帐破败垂落,边角被墓中常年的阴潮水汽浸得发霉发黑,斑驳脱落。
四壁贴着的喜字早已褪尽艳色,边角卷曲、裂痕遍布,被层层阴气浸染得泛着乌青的暗沉光泽。
地面散落着腐朽的木质喜烛、碎裂的红漆托盘,处处透着阴森又荒诞的喜庆,将这场对峙衬得愈发诡异诡谲。
两道身影在寝殿中央死死僵持,气流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一身破败大红嫁衣的鬼新娘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半空,乌黑如墨的长发毫无章法地狂舞翻涌,缠满了惨白的冥纸与干枯的红线。
她头颅微微歪斜,露在发丝外的半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皮肤之下,青黑色的血管蜿蜒凸起,像盘踞的毒虫。
一双眼瞳是死寂的灰白,没有丝毫神采,唯有彻骨的阴冷怨毒,死死锁着前方的汪明月。
她的攻势从未停歇,却始终被稳稳格挡。
一声声清脆又空灵的怪笑断断续续炸开,不似厉鬼的凄厉嘶吼,反倒带着几分诡异的娇甜,落在耳中却只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笑声未落,淬着浓黑煞气的利爪便骤然破空抓出,五指尖锐修长,指甲乌黑透亮,凝着能蚀骨腐魂的墓室阴煞,带着呼啸的阴风直逼要害。
汪明月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漫天阴风和煞气之中,衣袂被阵阵阴风掀得微微翻飞,却始终稳如磐石。
她眸光沉静凛冽,瞳孔凝着淡淡的清光,将鬼新娘每一次突袭的轨迹尽数收入眼底。
脚下步伐轻盈迅捷,身形似清风流云,每每在利爪堪堪及身的刹那侧身、旋步、后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冗余。
乌黑的发丝随着闪躲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萦绕的微光始终稳稳护住周身,将鬼新娘外泄的阴煞层层隔绝在外。
利爪无数次近身、落空、扫过衣摆,带起刺骨的寒意,却始终无法触碰汪明月分毫。
鬼新娘阴魂凝练的煞爪专攻人身要害,心脏、咽喉、天灵,招招致命,攻势绵密凶悍,几乎没有间隙,可任凭她如何疯狂突袭、变幻招式,始终无法突破汪明月的防御壁垒。
而汪明月亦是束手束脚,陷入僵局。
她眼神锐利清明,动作利索却迟迟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这鬼新娘乃是古墓地脉阴气与千年怨煞凝练而成,无形无质,肉身招式、寻常攻击尽数落空,根本没有确切的着力点可供她破招击杀。
一来一去,极致凶悍的猛攻对上滴水不漏的防御,彻底陷入死局。
墓室里只剩阴风呼啸、冥纸簌簌,还有鬼新娘不绝于耳的诡异笑声,僵持的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又一次凌厉利爪落空,漫天阴煞轰然撞在汪明月身前的灵力屏障上,炸开细碎的黑雾。
汪明月微微蹙起眉峰,唇瓣轻启,溢出一声极轻的“啧”。
这声轻叹裹挟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她素来干脆利落,无论是斩煞破阵还是闯墓探险,从无这般拉锯僵持的局面。
这般被一只怨鬼死死纠缠、寸步难进的状态,让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烦闷。
不能再耗下去了。
汪明月眸光一沉,已然下定决断。对付这种无形无质、阴煞凝练的古墓厉鬼,寻常术法全然无用,唯有自己的血克制世间一切阴邪诡祟。
她抬手握住腰间悬着的狭长弯刀,刀身暗沉,隐敛寒光,古朴的刀纹在幽暗的墓室里若隐若现。
指尖微微用力,刀刃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本是打算抬刀割破指尖,以自身鲜血浸染刀身,借精血破除鬼新娘的阴煞护体,彻底打破这难缠的僵局。
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抬起,悬于冰冷锋利的刀刃上方,距离寸许之遥,只差分毫便能触刃见血。
可就在这一瞬,她抬起的手骤然停滞,所有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周遭呼啸的阴风仿佛瞬间凝滞,漫天飞舞的冥纸碎屑也骤然定格,整个墓室的诡异喧嚣尽数消弭,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瞬,一道极轻、极熟,空灵又带着几分戏谑慵懒的男声,猝不及防撞入耳畔,清晰得仿佛来人就站在身侧,气息相缠。
“呵~笨蛋!”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久远,尘封在记忆深处,隔了岁岁年年的光阴,模糊又鲜明。
汪明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停滞,眼底的凛冽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怔然。
浑身的肌肉紧绷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胀滚烫,席卷四肢百骸。
一只近乎透明、带着微凉沁人温度的手,悄然覆上了她悬在刀刃上方的手背。
那温度不冷不寒,是独属于故人的微凉气韵,熟悉得刻骨铭心。
明明看不见半分人影,周遭依旧空空荡荡,可她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有一个人,就静静立在她身侧,离她极近,真切又鲜活。
是她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的声音,是她以为再也无缘听闻的语调。
心底翻涌的情绪猝不及防炸开,酸涩、惊喜、错愕、恍惚,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乱了心神。
就在她心神震颤、恍惚失神的刹那,身侧死寂的阴气骤然暴涨!
“呵呵呵——!!”
鬼新娘阴冷刺骨的笑声陡然变得尖锐扭曲,带着得逞的狞笑。
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漫天黑雾骤然聚拢,那双乌黑锋利的煞爪裹挟着墓室所有阴煞之力,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着汪明月的心脏狠狠抓来!
爪风凌厉刺骨,带着蚀骨的阴冷,几乎瞬间便抵至身前,距离心口不过咫尺之遥。
可这一次,汪明月分毫未动。
她的身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桎梏、稳稳托住,四肢僵硬,无法做出任何闪躲、格挡的动作,任由致命杀机逼近身前。
旁人看来,她俨然已是待宰的猎物,绝境临身,再无生机。
可唯有汪明月自己知道,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
恰恰相反,她紧绷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幽暗里,缓缓、缓缓向上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释然、欢喜,尽数藏在这一抹浅笑之中。
近在咫尺的致命杀机呼啸而来,阴风刮得她额前的发丝肆意翻飞。
在那冰冷煞爪即将穿透衣襟、触碰到心口的瞬间,耳畔再度响起一道极轻的轻叹,温柔又笃定,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下一秒,桎梏骤然松缓,周身的控制权被温柔交还,一股凝练至极、霸道凌厉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手腕,顺势接管了她的招式。
温润沉稳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落于耳畔,带着独属于那人的桀骜与从容:
“记好了,要像这样。”
话音未落,汪明月的手腕骤然发力!
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之下,手中的狭长弯刀骤然出鞘,寒光炸裂幽暗墓室!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拖沓,一刀凌厉劈斩,刀光凛冽如昼,裹挟着至刚至纯的破煞之力,精准无比地劈向鬼新娘悬浮的头颅!
“啊——————!!!”
凄厉刺耳的鬼啸骤然炸裂,响彻整座古墓寝殿,尖锐得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震耳欲聋的惨叫中,漫天浓郁的黑雾瞬间崩裂消散,鬼新娘凄厉的身形剧烈震颤、扭曲变形。
方才阴森诡谲、处处透着诡异喜庆的墓室婚房布置,在这一声极致的哀嚎之中,寸寸龟裂、层层崩塌。
褪色的大红幔帐化为漫天飞灰,残破的喜字彻底碎作齑粉,腐朽的烛台、冥器尽数湮灭,萦绕整座墓室的千年阴煞,顷刻间土崩瓦解、消散无踪。
浓稠的阴气飞速褪去,闭塞压抑的墓室瞬间清明,萦绕许久的致命杀机彻底消散,危机尽数解除。
周身那股微凉的桎梏感彻底消失,身体的完完整整回归自己的掌控。
汪明月维持着握刀垂落的姿势,弯刀寒光渐敛,她静静立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之上,身形微微紧绷。
脸上的笑意迟迟没有褪去,温柔又真切,可那双素来沉静淡然的眼眸,却悄然泛红,眼尾蕴着淡淡的湿意,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她喉间微微发紧,原本清亮温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裹挟着几分试探,轻轻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墓室,轻声唤道:
“橘子皮,是你吗?”
寝殿之内,空空荡荡,寂寥无声。
破败的墓室一片沉寂,阴风停歇,尘埃落定,没有人影,没有声响,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方才真切的触感、熟悉的嗓音、温柔的力道,仿佛只是她失神之际生出的一场幻觉,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可汪明月眼底的笑意未散,心底的笃定分毫未减。
她微微蹙起小巧的鼻尖,像个被人偷偷捉弄、却抓不到始作俑者的孩童,带着几分真切的不满,轻轻哼了一声,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软糯的执拗:
“陈皮,我知道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极轻、极柔的微凉阴风,悄然拂过她的耳畔。
轻柔的风缕缓缓掠过她垂落的鬓边发丝,将几缕散乱的碎发温柔捋至耳后,动作轻柔细致,带着独属于那人的随性与温柔。
无人可见身形,无人可寻踪迹,没有回应的话语,没有真切的触碰。
可这无声的动静,这熟悉的、带着纵容意味的小动作,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汪明月静静立在清冷的墓室之中,眼底的湿意慢慢沉淀,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