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果然,人要定时排空自己,才能有所收获。
周牧野囊袋空空,没了前几天的烦躁心情,神清气爽走进前厅。
龙伯已经在收拾东西,正拿起手机接电话。
他见周牧野出来,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二人叫了出租,来到松海大戏楼附近。
这里,早早有一辆大货车,停在松海大戏楼门口。
车身上,印着“海城市殡仪服务”几个蓝底白字。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脸色不太好。
货车停稳,司机熄火。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打量了周牧野,又看下身后的破败戏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疑惑。
大概,是不知道,什么人需要定那么多丧葬用品。
“是你收货?”司机问道。
“嗯。”
“这些东西……”
司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脸色透着狐疑:“你确定要放在这?”
周牧野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走到车尾:
“这你不用管,卸吧,就这儿。”
司机下了车,绕到车厢后面,拉开卷帘门。
车门打开。
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从车厢飘出来。
这种味道,不是发霉潮气,也不是什么腐烂臭味,类似于混合竹篾、纸张、浆糊和以及香火料的味道。
一瞬间,周牧野还以为,是走进儿时老式棺材铺。
车厢里,一百个纸扎人,规规矩矩,堆摞整齐。
纸扎在人间是死物,到了阴界,就变成了活的东西。
按老规矩办,不能把纸扎人当货物随意码放,最忌讳的,就是头脚颠倒。
这个殡仪馆,倒是懂规矩。
这些纸扎人全都背靠车厢,面朝车门,直直站立,像是一车乘客。
周牧野凑近了前面的纸扎,观察着细节。
他们的身体,用的是晒干浸透桐油的竹篾,既防虫蛀又兼柔韧。
以竹篾为骨架,外面先糊糯米纸,造出具体轮廓,再上绢布纸,修正具体细节。
这种绢布纸,厚实柔软,摸上去,有一种接近布料质感。
纸面上,还会刷一层薄薄桐油,在烛火或者日光下,泛起油润光泽。
纸扎工艺大致如此,再有,就是模样的区别。
周牧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穿图纹马褂的乡绅。
大概,五十来岁模样,发腮圆脸,头发斑白,头顶,戴着瓜皮帽子。
他的皮肤,不是普通纸扎人那种纸糊的白森森,反而接近活人米黄肤色。
颧骨处,甚至微微泛红,像是皮下血管,有了血色。
最真实的,是他身上的皱纹。
不管是额头抬头纹,还是眼角鱼尾纹,或者嘴角的法令纹……亦或是手上的枯萎纹路,每一条皱纹的皱褶深浅,都大不相同。
就好像,是按照某个真人的体表细节,一笔一划临摹而成。
周牧野目光朝下移动,盯着老先生的手。
这双纸扎的手,放在衣服两侧,双手食指上,各有一颗茧子,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浅黄。
指甲盖长出半厘,修建得整齐圆润,甲床的位置,甚至画了浅浅月牙白。
周牧野看到这里,有种在看活人的感觉,后背不自觉冒气凉气。
他意识到这些纸扎人的特殊,挨个仔细看了一遍。
第二个纸扎,是个穿旗装的太太。
五十来岁左右,杏仁脸,头发乌黑盘成发髻,头顶戴着帽子式样的翡翠钿子,发髻间,还插着金蝶闹蛾簪。
她的旗装是藏青色,上面印着暗纹花鸟牡丹。
领口位置,戴着如意云肩,押襟别着丝绢手帕。
脸上妆容服帖,眉毛如黛,嘴唇如朱,两颊也涂了胭脂,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翡翠戒指。
戒面圆润,绿意盈盈,水头十足。
第三个纸扎,是个穿中山装的学生。
大概,二十四五岁,浓眉大眼,短发梳得整齐干净。
灰蓝色中山装熨烫妥帖,没有一丝皱褶,口袋上,别着一支外国钢笔。
他的左脸颊上出现一颗蝇头小痣,大拇指肚处,有常年写字磨出的淡淡疤痕。
随后,他继续看起其他纸扎。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几乎,把前后左右的纸扎人,都仔细看了一遍。
每个纸扎的相貌、年龄、身材、服装都完全不一样。
有商人乡绅、有官太太、有青年学生、有军警宪特、有工人农户、还有店员伙计、账房先生、唱戏票友。甚至,还能见到,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以及穿着玄青道袍的老道士。
他们拨弄念珠,拿着浮尘,衣服花纹精细繁复,法器细节一丝不苟。
看五官的精细度、身体的细节,如果能随意活动,完全是具备人生经历和生活质感的活人。
周牧野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心里越发毛。
每一个,都有盯着活人的感受。
只能说,做这些纸扎的匠人,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底部
这些纸扎人,也就极度真实,只感觉不像是扎出来的,倒像是把真人用某种秘术,剥脱人皮,用竹篾完全撑开,做成了纸扎。
他走到最后一个纸扎人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穿民国军装的年轻将领。
二十五六岁,国军军官装束。
黄绿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粘贴军衔,腰间扎着皮武装质皮带,胸前别着一枚铜质资质章。
他的脸古铜粗糙,棱角分明,眉头拧起,眼神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威严气质。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握住腰间的一把手枪。
周牧野看清诸多细节,退出车厢跳下去,走到龙伯身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龙伯,这些纸扎有点怪。”
“感觉好像人皮蒙在了竹篾上?”
老登儿提前一步说出他的感受。
“你也有这个感觉?”
周牧野瞪大眼睛。
龙伯摆摆手,不以为然说道:
“不是我也有这个感觉,而是我要的,就是这种以假乱真的式样。”
周牧野瞪大眼睛:
“我还以为,纸扎都是白森森的脸色,两边点点胭脂红,一看就知道是纸扎人。”
龙伯摇头否认:
“你说的这一种,其实是纸扎人里的下品,都是一些不会纸扎手艺的人,拿来糊弄活人的。”
“就是真烧给祖先,到了下面也还是维持原样,吓人得很。”
“刚才,你看到的形如真人的纸扎,这才是正儿八经烧给祖先要用的纸扎人。”
“我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让一个已经收山的匠人,给我弄出来的,搬的时候别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