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我要你走
商辞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已经穿戴整齐。
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腿上摊着一份英文版的行业报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看起来跟昨晚那个把她按在浴室墙上的人毫无关系,好像他只是恰好坐在这间房间里喝早茶,而她只是恰好睡在这张床上。
“合同几点签。”
容栀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十点。”
商辞翻了一页报告,没抬头。
“那我先去洗漱。”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商辞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合同是合同,你是你,回去以后你想离婚也好,想继续待在景家也好,我不干涉。”
容栀的动作顿住了。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商辞。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份英文报告上,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你跟我之间,不存在任何义务关系。”商辞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语调波澜不惊,“我不会因为昨晚的事要求你做任何改变,相应的,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承诺。”
容栀站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晰,领口一尘不染。
这个男人把工作和私人分得清清楚楚——合同归合同,她是她。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所有的温情和暧昧都只存在于关灯以后,天一亮就清零。
“所以昨晚对你来说算什么。”
她问。
“是你答应了的事。”
商辞说。
“我答应是因为你拿合同跟我做交换。”
“对。”商辞终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而坦然,没有任何愧疚和心虚,“你要合同,我要你,我给你合同,你给我,公平交易,你觉得不够?”
容栀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撑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脖颈上的新吻痕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不是难过,她也没有资格难过。
她气的是自己——她明明知道商辞是什么人,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可刚才听到他说“不存在任何义务关系”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所有的情绪都冲进了下水道。
签约仪式在酒店三楼的商务会议室举行。马厂长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这份合同签下去,他的厂子就保住了,两百多个工人的饭碗就保住了。
景氏这边由景向淮代表签字,他今天终于换了身干净的西装,胡子也刮了,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容栀坐在会议室后排的角落里,看着签约流程一项一项地走完。
楚歌坐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跟她咬耳朵:“五年长约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景氏那两条生产线的原材料成本能压下来至少一成五,全年利润增长够景向淮在董事会上吹半年的,而且商氏那边居然同意了质检升级条款,这简直是白送。”
容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质检升级条款是怎么来的。那是白送的吗?那是她换来的。
签约结束后,景向淮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容栀。”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景向淮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愧疚,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种她懒得去分析的期待。
“这次海市的合同,辛苦你了。我听说你昨天在现场跑了一整天,拍照、做记录、跟马厂长核对数据,这些本来不是你的活。”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谢和一种不太自在的示好,“回北城以后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给你庆功。”
“不用。”容栀说。
景向淮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说“好”,或者至少客套两句。
但她只说了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你想要什么?”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这次合同能签下来你有很大功劳,公司应该给你发笔奖金。或者你想要什么别的,你说,我尽量安排。”
“不用。”
容栀看着他,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好意。
在他的认知里,给她一笔奖金、请她吃顿饭就是足够诚意的补偿了,她应该感激,应该配合,应该笑着说没关系的向淮我知道你忙你去照顾华珠吧。
“你还有别的事吗。”
她说。
“你最近……”景向淮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从那天在车上到现在,你一直不太对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容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对,以前。以前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我好好说话,不会甩脸子。你现在动不动就不理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景向淮。”
容栀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力量: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追在你后面跑了十几年,你回头看我一眼我就觉得是恩赐。你去打架我帮你骗老师,你跟家里闹翻我帮你撒谎,你把我扔在公司被你的情妇踩在脚底下践踏,你推我去撞桌角,你让我站在泥浆里给你怀里的女人让座。景向淮,以前的容栀被你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搬完了就扔在墙角不闻不问。你觉得那个容栀会一直等你回头吗?”
景向淮被她这一连串话轰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合同差点滑落。他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问我要什么?”容栀理了理外套的领口,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淡和疏离,好像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我要你别再来找我。”
合同签完了,海市的事结束了,你有什么话回公司跟楚歌说,她是我的直属领导,工作上的事你找她。至于私事——我们没有私事可谈。”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景向淮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从她挺直的脊背看到她利落的马尾,看到她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时袖子卷起的弧度。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