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谢谁

    马厂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景向淮走进来,西装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泥点子,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然后拉开角落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几个景氏的高管看到他进来,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们显然没想到自家总裁会主动走进这间会议室。

    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翻看手里的质检报告草案。楚歌凑到容栀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活久见的惊讶:

    “景总居然自己进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容栀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马厂长说的库存数据。

    她写字的手很稳,手指修长干净,笔迹工整而迅速,一条一条地罗列着关键信息。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被洪水淹过的田野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远处的山头还笼罩在铅灰色的雨云里。

    容栀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等楚歌去取车,手里捧着记录本翻看今天记的要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容栀。”景向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的事……你没事吧。你冷不冷。”

    容栀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狼狈的样子,西装上的泥点子干了以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窘迫。

    她看了他两秒,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意外的释然:“景向淮,你不用这样,我已经不需要了。”

    景向淮僵在原地。

    她说“我已经不需要了”,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没关系”,是“不需要了”。她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的愧疚,不需要他事后诸葛亮的补偿和小心翼翼。

    什么都不需要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对你还有怨恨的人,是在乎的。

    一个连怨恨都没有了的人,才是真正走了的。

    楚歌把车开过来,按了两下喇叭。

    容栀抱着记录本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楚歌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还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景向淮,又看了看容栀波澜不惊的侧脸,识趣地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拧开广播调了个音乐频道,踩着油门驶出了厂区。

    回到酒店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容栀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刚吹干头发就听到门铃响。

    她以为是楚歌叫了外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推到了玄关的墙上。

    商辞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墙挡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楚歌发来的工作汇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压得很低:

    “合同条款谈下来了,景氏跟你,谁先谢我。”

    商辞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冷静、从容,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谁先谢我”,而是“明天开会改到九点”。

    容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纸,刚吹干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温热香气,浴袍领口微微敞开。

    她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尽的疲惫和警惕:“合同条款?马厂长那边的?”

    “海市原材料商跟景氏的续约合同。”

    商辞把手机翻了个面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李秘书,标题写着“海市原材料供应合同条款确认函”、“五年长约,价格锁定,质检标准升级。景氏那两条生产线至少五年内不会断供。”

    容栀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片刻。

    这份合同意味着海市之行没有白来,意味着她腿上糊满泥浆在厂区跑了一整天没有白费。

    她抬起眼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商辞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她,手指抬起来将她耳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你。”

    容栀没有躲开他的手指,也没有脸红。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商辞,我们之间能不能有一次正经的谈话,不拿我当筹码,也不拿合同当条件。”

    “不能。”

    商辞的回答干脆利落,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接近于愉悦的光:

    “我做事从来都要回报。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合同签了,景家的生产线保住了,你奶奶的信托基金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跟着你。”容栀替他说完了。

    “对。”商辞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的眼睛不得不直视他,“在海市这几天,你跟我。回去以后你想怎么样随你,我不干涉。”

    容栀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海市夜空灰蒙蒙的,远处还有救援车辆的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想起景母手里那份卡得死死的合同,想起奶奶的信托基金还不知道有什么隐藏条款等着她,想起自己在景家三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商辞是商人,他把一切都摆到桌面上明码标价——他要她的人,他愿意用实打实的利益来换。这不是爱情,甚至算不上感情,这是一场交易。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好。”她说。

    商辞低下头吻她,和上一次在酒店浴室里的粗暴判若两人。

    他的唇舌耐心而专注,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容栀闭上眼睛,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告诉自己这是交易——反正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第二天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楚歌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原材料合同今天上午正式签约,让她务必准时到场。她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