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十六岁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北境有战事。
虽然规模不大，但叶广盛作为长兴侯必须率军出征。
叶限主动请缨要随父出征，叶广盛考虑了两天，最终点了头。
冯灿知道他为什么想去。
不是贪图军功，不是想证明自己，而是想跟在父亲身边。
这个孩子从六岁起就在用各种方式靠近自己的父亲，读书也好练武也好，都是为了父亲能多看他一眼，多夸他一句，多摸摸他的头。
如今他要跟着父亲上战场，说到底，还是那颗渴望被父亲认可的心在作祟。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叶限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树下。
月亮很圆，很大，石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神仙姐姐。”叶限忽然开口。
冯灿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
“嗯？”
“等我回来，”叶限转过头看着她，“我应该就能立些军功了，父亲说这次北境的敌军不算太强，只要我好好打，应该能挣个校尉回来。”
“那挺好的。”冯灿说，“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参将、副将、总兵”叶限一个一个数着，或许他早就想好了这条路要怎么走，“等我当上大将军的那一天”
他顿住了。
冯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催他：“当上大将军然后呢？造反啊？”
叶限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
“等我当上大将军的那一天，”他背对着冯灿，“我要为你修一座神女庙。”
冯灿愣住了。
“这样世人就能知道，神长什么样子了。”
叶限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五官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月亮照得清晰分明。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冯灿，眼睛里有笑意，但在笑意底下，藏着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冯灿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深情了。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浓太烈，这不是依赖，不是习惯，这是一个少年人最干净的、最炽烈的、最不计后果的喜欢。
冯灿把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大树的影子，看着地上被月光照亮的石板，看什么都行，就是不敢看叶限。
“神女庙......”冯灿干笑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你想得倒是挺远的，你知道修一座庙要多少钱吗？朝廷给大将军的俸禄可没那么多。”
“我可以攒。”叶限认真地说，“我已经在攒了。”
冯灿猛地转过头来：“你真的在攒？”
“嗯。”叶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几枚铜钱，“军饷发的不多，但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销，都放在这里面了。”
冯灿看着那个小布袋，又看了看叶限认真的表情。
这个傻子。
这个傻子真的在攒钱给她修庙。
她很想说“我一个系统要庙干什么”，想说“别把钱浪费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但她的声音模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神仙姐姐，”叶限把布袋重新揣回怀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看我？”
冯灿：“……”
别问了。
再看你一眼我处理器就该过热保护了。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你长大了，几年前你还只会烤鱼，现在都开始攒钱修庙了。”
“烤鱼和修庙不都是为了你嘛。”叶限笑了起来。
冯灿的心跳模块警报响了。
不对。
她没有心跳模块，那个警报是什么？
她快速扫了一眼系统状态——【异常波动警告：情绪模拟模块出现非预设响应，疑似产生了无法归类的自主情感波动】。
冯灿看着这条警告，整个统都傻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无法归类的自主情感波动”？
她只是一个系统，她的所有情绪反应都是模拟出来的，是算法根据场景自动匹配的预设模板。
她从来不会“真的”产生什么情感——那是人类的事，跟她一个编号520的系统有什么关系？
但那条警告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眼前。
冯灿深吸了第二口气。
“叶限。”
“嗯？”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她站起来，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到最平稳最专业的频率，“我去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数据，确保明天出发前一切正常。”
叶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神仙姐姐，等我回来。”
冯灿没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处理器就真的过热了。
那天晚上，冯灿破天荒地失眠了。
虽然系统根本不需要睡眠，但她在系统空间里翻来覆去，把九年来所有的交互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出叶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这种感情的。
她翻到叶限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烤鱼给她看，满脸炭灰，她把彩虹糖放进他手心里。
她翻到叶限十二岁那年，他从马上摔下来，膝盖擦掉了一大块皮，硬是咬着牙没哭，回来之后第一句话是“神仙姐姐你别担心”。
她翻到叶限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在诗会上被人夸“才貌双全”，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在树下念诗给她听，念完问她“神仙姐姐你觉得我念得好不好”。
她翻到叶限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梦中叫她的名字——冯灿，不是神仙姐姐。
冯灿关掉了日志。
她坐在系统空间的虚空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叶限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那时候她只是想帮他治好身体。
然后等任务完成了，等时空管理局派人来接她回去，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现在
冯灿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那么干脆地消失了。
因为那个孩子不只是她的宿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她在这个陌生的、古代的、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唯一的、最重要的
她没有往下想。
她不敢想。
第二日清晨，大军开拔。
叶限穿着一身轻甲，骑着一匹马，跟在叶广盛身后。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他知道冯灿就飘在那棵树的树顶上，远远地望着他。
这个认知让叶限弯起了嘴角。
他夹了一下马肚，策马向前，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等这场仗打完，他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冯灿远远地飘在树顶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个少年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到底算什么。
算了。
等这仗打完再说吧。
说不定到时候时空管理局就把她召回了呢。
冯灿这么想着，心里却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