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是个聪明人。

    或者说,是个聪明的狐狸精。

    她顺着老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乡。

    顾乡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布衣,腰悬长剑,除了那个装着土灵的口袋,身无长物。

    “老石头,你有话直说。”

    苏青从坑底跳了上来,几步走到老祖面前,语气不善。

    “别跟我打哑谜。”

    “这钥匙,在他身上?”

    老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在顾相爷身上。”

    “在顾相爷的心里。”

    顾乡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在跳动。

    强劲,有力。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流遍全身。

    那是七窍玲珑心。

    是三年前,苏青亲手挖出来,换给他的。

    “凤凰栖梧桐。”

    老祖缓缓开口。

    “这梧桐神木,乃是当年凤凰二帝栖息之所,沾染了凤凰的气息与法则。”

    “而顾相爷体内的七窍玲珑心,正是凤凰道果所化。”

    “它们本就是一体。”

    “同根同源,气息相通。”

    苏青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猜到了老祖要说什么。

    “你是说,用玲珑心的气息,去安抚梧桐?”

    “告诉它,凤凰回来了,安全了,让它打开封印?”

    老祖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

    “梧桐神木虽然生了灵智,但毕竟懵懂。”

    “它认得凤凰的气息。”

    “若是凤凰归巢,它自然会敞开怀抱,迎接君主。”

    苏青松了一口气。

    “这好办。”

    她拍了拍顾乡的肩膀。

    “呆子,你过去,把衣服脱了,贴在树上。”

    “让它好好闻闻你身上的味儿。”

    顾乡没有动。

    老祖也没有动。

    老祖看着苏青,叹了口气。

    “娘娘,没那么简单。”

    “若是顾相爷如今已是大圣境界,能完全掌控玲珑心的威能,自然只需释放气息即可。”

    “可顾相爷如今……”

    老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顾乡虽然强,虽然能杀化相境,甚至能抗衡洞玄。

    但他离大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是凡人与圣人的鸿沟。

    不是靠拼命就能跨过去的。

    “现在的顾相爷,虽然拥有玲珑心,但就像是一个孩童抱着一把绝世宝剑。”

    “他拔不出来。”

    “玲珑心的气息被他的肉身锁住,被浩然气遮掩。”

    “梧桐神木现在处于自我封印的死寂状态,感应不到那么微弱的气息。”

    苏青的脸沉了下来。

    “那你说个屁!”

    “等他修成大圣?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这树早就变成灰了!”

    老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顾乡开口道。

    “还有一个办法。”

    “不用修成大圣,也能让玲珑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苏青愣住了。

    顾乡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脑海里蹦出了同一个念头。

    “不行!”

    苏青尖叫出声。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顾乡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后。

    她看着老祖,眼中的狐火瞬间暴涨,杀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老东西,你想死吗?”

    “你敢打他的主意?”

    “信不信我现在就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祖没有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乡。

    “顾相爷,您是读书人,应该明白。”

    “隔着皮肉,气息自然微弱。”

    “若是……”

    “若是有办法在神木面前激发玲珑心的威能。”

    “那便是最纯粹的凤凰气息。”

    “神木必开。”

    “闭嘴!”

    苏青厉喝一声。

    她浑身都在发抖。

    几年前的那一幕,如同噩梦般在她眼前重现。

    祠堂,红烛,合卺酒。

    她亲手挖出了顾乡的心。

    那种温热的触感,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顾乡,我们走。”

    苏青拉着顾乡就要往外走。

    “本体我不要了。”

    “大不了我重修几百年!”

    “我们回落凤坡,回神都,去哪都行!”

    她走得很急,脚步有些踉跄。

    可是,她拉不动。

    顾乡站在原地,像是一座山,纹丝不动。

    苏青回过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

    “走啊!”

    顾乡看着苏青。

    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颤抖的手。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温和,就像当年在茶楼里,看着那个骗吃骗喝的书生。

    “青儿。”

    顾乡轻轻叫了一声。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掰开了苏青抓着他衣领的手指。

    “你骗人。”

    “没了本体,你的分身撑不了多久。”

    “你的神魂已经在消散了。”

    “刚才在路上,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你的手,也越来越冷。”

    苏青咬着牙。

    “那又怎样?”

    “我死了就死了!”

    “我本来就是个分身!”

    “只要本体还在,我就不算死!”

    “可本体现在也要死了。”

    顾乡指了指那棵枯树。

    “它死了,你就真的没了。”

    “……就再也没有了。”

    顾乡上前一步,将苏青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想让苏青死。”

    “我不想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叫我呆子的狐狸精。”

    “我不想以后只能对着一块玉佩说话。”

    苏青在他怀里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许!”

    “这颗心是我给你的!”

    “是我的命换来的!”

    “你敢动它一下试试!”

    “顾乡,你要是敢挖出来,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顾乡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心。”

    “我有分寸。”

    “我是读书人,不做没把握的事。”

    “而且……”

    顾乡松开苏青,看着她的眼睛。

    “这颗心,现在长在我身上。”

    “它归我管。”

    《卜算子·抉择》

    剑影照惊鸿,血染枯枝赤。

    曾许白头共此生,何惧身将死。

    心是旧时心,人是心头刺。

    剖却胸膛换你归,莫笑痴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