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吟没开玩笑。她准头很厉害,手臂飞快挥舞,切土豆丝一样把那株向日葵的爪子砍得起飞,手指分毫近不得她身。
向日葵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血,滚烫滚烫的,李吟衣服被淹得发重,鞋底全都泡在血泊里,湿哒哒的,让她想起刚来废土世界时经过的那段泥沼地。
整个一圈的手指全被她削光了,简雨微给的刀子真好用,真正做到了削骨如泥,李吟都怀疑是废土世界的什么黑科技。
说来奇怪,越到真正战斗的时候,李吟越不紧张,肾上腺素在狂奔,她竟生出砍光整片葵花地的念头。
她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
似乎是流血过多,向日葵挺直花杆抽搐片刻,瘫软在地。
花盘中的眼珠子零落溃散,它们试图晃动那根尾巴状的神经游动,却因为向日葵本体已经死亡,原地蹦跶了两下,融化在泥土中。
周围的向日葵目睹了这场惨剧,一个个竟被吓得不敢动弹,李吟从那些眼珠子中读出了恐惧。
原来,污染区也会有情绪。李吟记下这个知识点。
向日葵的鲜血顺着头发滑落,李吟卷起衣摆拧干擦擦眼睛。
其实说是血液,只是颜色偏红,闻起来更像是植物汁液,所以她没觉得太恶心。
李吟甚至玩得不亦乐乎:体验了一把现实版水果忍者,真有意思。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向日葵们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李吟穿梭其中,很快找到了葵花地深处几株没有授粉的向日葵。
未授粉的向日葵看上去和已经结籽的差别还挺大,黑瞳仁要小得多,并且覆盖着细细密密的黄色花粉。
李吟试图拽过相邻的两株向日葵互相摩擦花盘,结果发现根本拽不动,花杆确实硬得跟铁一样。
难道要自己用手去授粉?
李吟咽了咽反胃的口水,心说,大不了出去后洗个澡就完事了,花粉嘛,谁没碰过一样。
她这么想着,直接把手掌贴到其中一株向日葵花盘,轻轻一搓,花粉就附在了手掌上。
花粉的手感很特别,摸完之后手心痒痒的,像小虫子的细足在刮挠。
痒的感觉迅速从手心攀爬到手腕、手臂、背后。这似乎有点不对劲。
李吟仔细观察手臂,发现手臂上竟开始冒出柔软的黄色毛发!
那看上去不像正常的人体体毛,而是一撮一撮跟摇粒绒一样。
不,准确一点说,像是蜜蜂身上的绒毛。
她正在变成蜜蜂!
李吟掐了一把大腿,对自己喝道:“清醒点,你不是蜜蜂,你是人类。”
然而扔掉助听器的她根本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蜜蜂听不懂人类说话,正在蜜蜂化的她无法用言语对自己进行有效安抚。
你不是蜜蜂,你不是蜜蜂。
李吟机械地开口,完全没有用,她从手到脚都在翻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痒,真的好痒。
李吟不停的抓挠自己的胳膊。黄色的绒毛生长得更浓密了,它们扑簌簌的抖落掉刚刚沾上的向日葵鲜血,更蓬勃地舒展开来,似乎正在萌发自己的意识。
你不是蜜蜂,你不是蜜蜂。
没有用。李吟搔抓着脸颊,她有种诡异的冲动,把耳朵钻个洞,喉咙拔出来直接连在耳朵上。
这样就能听见了,是不是?是不是?
李吟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拔出来,拔出来。
把舌头拔出来,把声带拔出来,把血管拔出来。
喉咙拔出来,塞进耳朵里,这样就能听见了。
你是蜜蜂,你是蜜蜂。
李吟歪着脖子,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你是一只在葵花地里采蜜授粉的蜜蜂,这是你生来要承担的责任。
你要维系蜂群的延续,你要维护蜂群的秩序。
你是一只蜜蜂。
蜂后下达了命令,今天是你第一次离开蜂巢外出工作。
你贪恋蜂巢的安逸,但是你知道,如果再不出来工作,同伴会活生生将你咬死。
蜂巢不需要无能的成员。
你要当勤劳的有用的蜜蜂,你会很骄傲的。
你挥动着近乎透明的翅膀嗡嗡嗡来到了葵花地里,向日葵们长势喜人,到处充斥着花蜜的清甜和花粉的腻味。
今天会大丰收。
工作开始了。
你伸出吸管状的口器,插入花蕊中贪婪吮吸,将甜美的花蜜存入囊中。
采完这朵,下一朵。
你忙忙碌碌,手上沾满了花粉,搓一搓,花粉扑簌簌飘落到另一朵花上。
授粉完成,你是合格的蜜蜂。你为种族的延续帮了大忙,同伴们会对你夸赞有嘉的,它们会围绕你起舞。
你似乎已经听到嗡嗡的轰鸣,那是无上的荣耀,你甚至会被蜂后亲自赞扬。
工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辛苦,但是你心里吃了蜜一样甜。太阳即将下山,你带着慢慢一囊袋沉重的花蜜准备回去。
泥土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轻微到你以为是自己的翅膀和空气产生的共振,或者是某粒种子破壳而出。
一只蜜蜂能遇到什么危险?你满不在乎地往前飞,你只想回巢。
然而背后看来锐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你的胳膊一阵剧痛,被直掀翻在泥土里。
疼……
胳膊的痛感一巴掌把李吟扇醒了,我靠,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李吟脑子灌了浆糊,此刻昏昏沉沉,有千斤重。
胳膊上触目惊心三道血痕,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系统:
【是否花费10生命值修复右手臂?】
李吟迷茫又痛苦的抬头,意识如潮水涌上头脑。
这里是污染区,我是李吟,我是个人。
我是个人!根本不是什么蜜蜂啊!
“是。”李吟迅速跳起身,手臂血肉飞速生长,系统在关键时候确实很好用。
攻击她的是一株比向日葵大得多捕蝇草,完全将她头顶的阳光遮住。
蜜蜂工作时会惊动捕蝇草,差点把这茬忘了。
冷下来的向日葵血液成了冰贴在身上,冻得她发抖。
即使她被痛觉刺激到清醒了片刻,关于自己是蜜蜂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清除。
李吟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一下终端的屏幕,时间还剩15分钟。
她必须要速战速决。
捕蝇草狰狞的口器对准了她,它的内里密密麻麻排列的全是猩红瞳仁的眼珠,以极高的频率眨眼,缓慢顺时针旋转,李吟密集恐怖症都要犯了。
捕蝇草外面一圈细长的尖刺也是手指组成,指头尖如银针。
向日葵和捕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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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的相似度太高,李吟怀疑捕蝇草就是完全成熟型形态的向日葵。
而且!这捕蝇草看上去明明更像食人花吧!
捕蝇草的动作比向日葵迅速多了,它张开足以吞下李吟两个头颅的口器,喷射出腥热恶臭的气息,朝她兜头而来。
李吟后跳两步,持刀猛地挥斩,外圈两只眼珠被他剜下来,连带着一根尖刺手指。
捕蝇草立刻喷射出大量鲜血,混合着眼球的房水。
捕蝇草的鲜血散发出真正的血腥味,眼珠爆裂出的房水比之前粘稠得多。
李吟不慎被溅到了右臂,皮肤立刻“嘶嘶”皱缩,红肉瞬间暴露,像是被泼了强酸。她被疼得跪倒在地。
到底是砍掉手臂更痛,还是被剜一块肉更痛?
李吟脑子咔啦啦乱转。
系统:
【是否花费5生命值修复右臂?】
“是。”生命值就是要花在刀刃上,再不修复可能就要死在一株植物的肚子里了。
手臂快速愈合,李吟一连几个后撤步,试图离开捕蝇草的攻击范围。
然而她低估了捕蝇草茎身的长度,后者毫不费力的追上了她。
李吟试图改变策略,从后面攻击捕蝇草,直接砍断捕蝇草的根茎。
她穿梭在冷风中,绕着捕蝇草转圈,然而捕蝇草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太多,根本无法近身!
不仅如此,李吟身上的绒毛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长越多,越长越稠密。
污染区的同化又启动了!
蜜蜂的思维正在入侵李吟的脑子。李吟的人脑功能这次更快地退化。
捕蝇草张着血盆大口袭来,口内的眼珠睁得滚圆,咬合时尖刺咻咻作响。
李吟手被冻得麻木,吃力地用刀刃格挡,虽然又砍掉了几根手指和眼珠,但身上没有防护装置,不可避免地淋到了更多具有腐蚀性的房水。
房水如野火过境,还在修复中的皮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剧烈地灼烧沸腾,刺啦刺啦吞噬了她半个右臂。
李吟痛得甩胳膊,房水顺着她的力度溅到手背上,李吟冷不丁被刺到,手一抖,刀子就飞落进淹没脚踝的泥地中。
系统:
【是否花费10生命值对手臂和手指进行修复?】
“……嘶……是……”李吟结结巴巴蠕动嘴唇,狼狈地喘气,跪在吸饱了血水的泥地里疯狂翻找刀子。
该死,刀掉到哪去了?生命值究竟还剩多少?李吟根本算不清楚。
她是一只虫子,虫子怎么能拿得动人类的刀具?怎么会算人类的数学题?
所以呢?虫子就要等死吗?
李吟身躯不稳,却还死死盯着捕蝇草。
为什么必须是她死?
她想活,她想活她想活她想活!
求生欲在她脑子疯狂跳动。
杀死对面杀死对面!只有杀死对面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李吟眼神中充满阴翳的渴望,杀了这株丑陋的植物,今天只有我能活下去。
她脚尖一点,便从血水中抽身,她的身躯越来越轻盈,后背发痒。
李吟伸手去摸,触碰到了一双温热轻薄的羽翼:
她长出了真正的蜜蜂的翅膀。
她是蜜蜂,蜜蜂会怎么杀死敌人?
只有一种方法:用自己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