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吟紧闭着双眼。
世界在她摘掉助听器的刹那寂静了,只有微弱的耳鸣声在脑中回响。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什么手指,什么裂嘴,统统不存在。
眼前是六楼楼梯,原来她从来没下去过。
助听器在墙角微弱地爆出一串带白烟的火花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李吟环视四周,空荡荡的走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右耳感觉沾了水,她一摸,原来是先前那只助听器爆裂时炸伤的。
肾上腺素还没消退,她竟感觉不到疼。
系统:
【是否花费3生命值修复右耳损伤?】
总共只剩下30生命值,修复耳朵就要十分之一也太奢侈了。
抠门如李吟才舍不得。
李吟拒绝了系统,她看了眼终端,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后背贴墙,李吟快速奔下楼,祈祷路上别再窜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或许是已经通过了这部分考验,下楼的过程非常顺利。
出了楼梯间,视野骤然开阔,天也亮了。
李吟本来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没见一楼草坪上有种向日葵啊,等到了室外她瞠目结舌:
之前光秃秃的草坪被一大片一大片向日葵取而代之。金色的花瓣如麦浪随风舒展摇晃,漆黑的向日葵籽挤在花盘正中,远看非常饱满。
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污染区域会改变现实?或者是改变人的认知?眼前的向日葵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空中,太阳在cos电灯泡,惨白惨白,只发光不发热,而且靠得很近,像个大脸盆子扣在天花板上。
向日葵都直挺挺仰着花盘,每朵都很挺拔——或者说,挺拔得太过分了,花杆如钢筋般突兀地插在黑土地里,能看见花瓣在随风摇晃,花杆却岿然不动。
教学楼的穹顶十分宽大,李吟从阴影走进阳光里的时候竟打了个哆嗦——
冷!
太阳光是冷的。
户外更像是一个大冰箱,太阳是冷源,向日葵是需要被保存的标本,浸泡在冷气中。
李吟正抬头想看清太阳内部是否有线路或者机关,阳光虽然不刺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清。
李吟抬头观察太阳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尤其在独处时,余光总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李吟确定有一双在窥视自己。
“谁!我看见你了!”李吟大吼一声,虽然自己听不见,但是气势不能输,一定要表现出早就发现的样子。
下一秒,她僵硬在原地。
确实有眼睛在看她。
但不是一双,是……无数双。
原本对着太阳的几排向日葵,此刻齐刷刷地望向她,每一粒饱满的籽都是一颗眼珠,挤在金灿灿的花盘里,黑漆漆的像是一个个枪口,随着微风晃动。
李吟似乎听见它们在说:“不,是我们看见你了。”
她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就想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冷静!冷静李吟!
她深呼吸,不停在心里重复:我现在是聋子,我现在是聋子,这些声音都是幻觉。
对,幻觉,是大脑因为恐惧而自发形成的幻觉
“噗呲——”
不知道是哪个向日葵籽因为花盘太过满当而被挤出去,发出血肉分离的粘稠声音,像是黏性不强的胶带。
李吟听不见,眼睁睁看着那只黑眼珠从花盘里掉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却没沾上一丁点泥土。
眼珠后自带的视神经像细长的尾巴,连带出血丝和粘液,整个“向日葵籽”就是一只异形的蝌蚪。
向日葵籽的尾巴探向空中,似乎在熟悉环境,随后锁定了李吟,兴奋地抖了一下。
它、它朝李吟游过来了!
葵花籽游得飞快,活像蝌蚪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恍惚中李吟又听到了它在喊自己“妈妈”。
“妈妈,我眼睛不舒服,帮我揉一揉。”
一瞬间,李吟似乎真的看到自己的“孩子”,她站在葵花地里,眼睛红红的,双手揉着眼睛说:“妈妈,我不舒服。”
“妈妈,我不舒服。”
一声声钉在李吟心头,钉得她肉疼。
她的孩子不舒服,她得尽自己母亲的职责。
李吟想要走上前帮它,她甚至想说:“不要揉眼睛,妈妈来帮你吹一吹。”
冰冷的阳光打在身上,激得她一哆嗦,李吟瞬间清醒:
你哪有什么孩子啊!
而且你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声音!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考试!
幻觉!都是幻觉!
李吟警惕地后退一步,那个“孩子”看出自己被识破了,模糊的剪影闪动两下,消失在原地。
那只掉在地上的黑眼珠陀螺般在泥里打转,并且不再防泥。
李吟走过去,“啪”一脚把它踩了个稀碎,眼珠流出混着黑色碎屑的房水,四散开来,被泥土快速吸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些向日葵更加妖艳了,籽更饱满,花瓣更……
花瓣?
看清花瓣的瞬间,李吟简直要呕出来:那些花瓣其实是细长的金色手指,柔韧地展开,模拟花瓣的样子。
有的指尖还沾着黑泥,有的做着金色的美甲,有的指甲剪得坑坑洼洼,仔细看一个个手指根部还渗着鲜血,根本就是从人手上直接拔下来的!
这片向日葵地,完全就是一场畸形的人体艺术展。
李吟不由自主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果她刚刚真的给那个孩子揉眼睛,她的手指是不是已经被拔下来插在眼珠上了?
镇定,李吟!镇定!
可能就和有些电影一样,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平行宇宙的设定不同。①
在这个世界里,向日葵就是一碗眼珠子插无数手指头组成的。
李吟深呼吸:
正常的,这些都是正常的——
或者说,明明心里知道这些都是不正常的,却必须克制自己不去细想这些不正常,必须假装一切司空见惯,不然她会疯掉!
时间还剩40分钟。
李吟之前觉得一个小时的考试出这么简单的题目,时间绰绰有余,现在她害怕做不完题目还要死在考场上。
向日葵很多,而且近处都已经结籽了,密密麻麻如黑金色的海浪,手指花瓣的边缘,指甲撞击发出细微的脆响,每一只眼珠子都垂涎欲滴地盯着她,但是碍于刚刚那只眼珠的下场,不敢轻举妄动。
李吟没有忘记题目:
等待蜜蜂采完蜜授完粉就可以把向日葵摘走。
只是还不知道这些看上去像铁柱子的花杆要怎么摘,而且到现在也没看见一只蜜蜂。
李吟耐心地等待,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剩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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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钟了,还没有蜜蜂来。
向日葵有节奏地摇摆着花盘,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
李吟逐渐焦躁,干等着不是办法,难道要什么方法才能召唤来蜜蜂?
她绕着葵花田不停转圈。
再想想题目:向日葵是……菊目菊科植物……蜜蜂会……授粉……请寻找一株“已经完成授粉且未结籽的向日葵”——
题目全程没有说明必须要是“蜜蜂”来来完成授粉,只要求把完成授粉的向日葵摘下来就行。
也就是说,李吟需要扮演那只授粉的蜜蜂。
向日葵哗啦啦挥舞着花瓣,等待她的授粉,然后就可以繁衍生息,孕育出下一株嵌着黑眼珠和金手指的孩子。
如果这个种类的向日葵对人有用处的话,李吟毫不怀疑人类会大力培育,投入大量人力资源,向日葵会成为摇钱树。
当人类发现越诡异的东西越能赚钱时,诡异反而成了珍贵的特征,人类会蜂拥而上,甚至刻意培育危险但有利可图的物种。
想什么呢,扯这么远!
李吟敲敲脑袋,一定是这污染区让自己神智不清醒了。
这时,她注意到,向日葵其实一直在吸收阳光,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说不定,考试时间只有一小时的原因是,超过一小时,考生就会冻死在考场里。
时间刻不容缓,接下来该思考,该怎么给向日葵授粉?
应该是像普通授粉那样,把两株向日葵的花盘互相搓一搓就行了吧。
李吟在葵花地里寻找还没授粉的向日葵,挺难找的。
绝大多数向日葵已经结出了饱满的籽,一眼扫过去黑压压的。
李吟恐怖地想到,不知道有多少学生做过这道题。
边缘已经没有未授粉的向日葵了,李吟很绝望,这意味着她得钻进葵花地中央去授粉,她想到这些眼珠子和手指会刮擦自己就想吐。
不去,死路一条;去,还有一线生机。
咬咬牙,上吧。
李吟一头扎进地里。
这些向日葵都有半人高,大的能盖过她的头顶,并且大向日葵明显更具攻击性,花盘渗出分泌物,似乎是口水。
一察觉到有活物进入葵花地,向日葵立刻不演了,大花盘乌泱泱对准她,一圈圈手指兴奋地颤抖。
原来,已经成熟结籽的向日葵可以弯,只是动作不太敏捷,它们的花盘形成包围状朝她俯身,样子像是小时候玩的花灯,花瓣可以向外向内打开。
李吟屏息凝神注视着张牙舞爪的指头,大的、小的,尖的、圆的、扁的、扎向她,满盘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她,那是饿疯了的人看食物的眼神。
李吟毫不畏惧地回望,在向日葵手指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猛地挥舞右臂。
“咔嚓!噗呲——”
李吟右手紧握着简雨微给她的黑色弹簧刀,弹簧刀打开时有半个小臂这么长,刀尖极其锋利。
向日葵手指被轻而易举地砍断,爆出一大蓬鲜血,全都洒在李吟头发上。
嗬,简雨微给的武器还挺好用。
向日葵痛苦地旋转花盘,鲜血成股地向外喷。
李吟虽然听不见,却被它们的骇人尖叫震得耳朵生疼。
向日葵完全暴走,疯狂扭动花杆俯冲。
李吟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咧开嘴角,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来啊!我玩水果忍者全服排行第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烂泥地里凉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