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三十一章 停尸房里的锈斧头
    停尸房在走廊尽头。

    大伯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里面三张床,中间那张躺着人,白布盖到胸口。李爷爷。

    “你在这儿等着。”大伯对王旭说。

    “不用。”王旭走进去。拖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很轻。

    李爷爷的白布动了一下。

    “他醒了。”王旭说。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跟了进去。

    妈妈站在门口,没进来。林生靠在走廊墙上,喘着气。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他的体力快耗尽了。

    王旭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靠着一把斧头。不是砍树的斧头,是劈柴用的那种,头不大,柄很短。斧头上全是锈,红褐色的,像干了的血。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

    “别碰!”林生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旭的手停在半空中。

    “用布包着。”林生说,“别直接碰。”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包住斧柄,拿起来。斧头很沉,大伯两只手才拿稳。

    “这斧头——”大伯看着斧刃上的锈迹,“怎么这么沉?”

    “怨气。”林生走进来,靠着门框,“砍过太多人。怨气坠手。”

    王旭用阴阳眼看斧头。斧头外面裹着一层黑气,很浓,像墨汁。黑气里有脸——很多脸,扭曲的,痛苦的,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

    “能看见?”林生问。

    王旭点了点头。

    “那些脸,都是被这把斧头砍过的人。”林生说,“先生用这把斧头砍了十几年。砍下来的零件,缝给别人。那些人的怨,全在斧头上。”

    “这把斧头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带过来的。有一次他来这里偷尸体,用斧头劈锁。后来忘了带走。大伯捡到,放在停尸房。”

    大伯愣了一下。

    “我捡的?”

    “你不记得了?三年前。有个人半夜翻墙进来,你追出去,他跑了。地上掉了这把斧头。你捡起来,放在停尸房,说以后劈柴用。”

    大伯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人就是先生。”林生说,“他来偷尸体。被你撞见,跑了。斧头留下了。”

    王旭看着斧头。

    “用它砍线,怎么砍?”

    “握着柄,用斧背敲。不是用刃。”林生说,“刃是砍人的。怨在刃上。用刃砍线,线会断,怨也会散。用斧背敲,怨不会散,只会断线。”

    王旭接过斧头。隔着抹布,还是能感觉到凉意。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死人的凉。

    “先砍你的。”王旭对林生说。

    林生点了点头。他把衣服拉起来,露出胸口。胸口的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粉色的新肉。新肉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很细,像头发丝,从皮肤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这就是先生的线?”大伯凑过来看。

    “嗯。”林生说,“砍了它,我就自由了。”

    王旭举起斧头。斧头很沉,他两只手握着柄,斧背对准那根线。

    “你忍着点。”

    “不疼。”

    王旭用斧背敲下去。

    “啪。”

    声音不大,像拍了一下手。

    那根黑色的线断了。断成两截,一截缩回皮肤里,一截掉在地上,化成灰。

    林生的身体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根线不见了。

    “感觉怎么样?”王旭问。

    林生沉默了很久。

    “轻了。”他说,“身体轻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旭。那双眼睛——妈妈的眼睛——在停尸房的灯光下,不像以前那么黑了。有了光。

    “谢谢。”他说。

    王旭把斧头放在地上,用抹布包好。

    “还有谁的线?”大伯问。

    “王雪的。还有柱子里那些人的。”

    “他们也在殡仪馆?”

    “不在。他们在古墟。”

    “那怎么砍?”

    王旭想了想。

    “去古墟。把斧头带进去。砍树。”

    “你不是说不用进古墟吗?”

    “那是之前。现在必须进了。”王旭说,“先生的线在树上。线从树根长出来,连着他缝过的每个人。砍树,就是砍所有的线。”

    大伯沉默了。

    妈妈从门口走进来。她一直没说话,但王旭知道她在听。

    “什么时候去?”妈妈问。

    “明天。”王旭说,“今晚准备。”

    晚上,王旭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斧头放在桌上。抹布已经拿掉了,斧头在灯光下,锈迹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用阴阳眼看。黑气还在,但淡了一些。那些脸还在,但闭上了嘴。

    “你在看什么?”妈妈走过来。

    “看斧头。”

    “能看到什么?”

    “人。很多死人。”

    妈妈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怕吗?”

    “不怕。”

    “你从小就不怕。”妈妈说,“你小时候,看到那些东西,从来不怕。别人家小孩看到会哭,你不哭。你会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问我:妈,那个人为什么没有脚?”

    王旭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才两岁。”

    王旭摸了摸斧柄。柄是木头的,很光滑,被人握了很多年。

    “妈。”

    “嗯。”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

    “万一呢?”

    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就在古墟外面等你。一直等。”

    王旭低下头。

    “你在古墟里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你再等了。”

    “那就回来。”

    王旭点了点头。

    夜深了。大伯睡了,林生睡了,妈妈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

    王旭把斧头用布包好,放在书包里。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王雪站在树下。红裙子,两个黑洞。

    “明天来?”她问。

    “明天来。”王旭在心里回答。

    “那把斧头带来了?”

    “带来了。”

    “砍树的时候,我们会怎样?”

    “线断了。你们自由了。”

    王雪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了。去哪儿呢?”

    “投胎。或者留在这儿。随便。”

    王雪笑了一下。

    “我想投胎。下辈子,做个普通人。”

    “好。”

    王旭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