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二十六章 七天的倒计时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林生靠着墙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胸口那个黑色的痂已经变硬了,边缘开始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王旭蹲下来看了看,没叫醒他。

    妈妈去倒水。大伯把电动车钥匙挂在门后,坐在桌前,点了一根烟。

    “七天。”大伯说,“先生七天后魂回来。我们还有几天?”

    王旭算了算。

    “昨晚先生散的。今晚算第一天。还有六天。”

    “六天够干什么?”

    “够把令牌藏进去。”王旭坐下来,“明天晚上去藏。藏好了,门一关,先生的身体永远出不来。魂回来找不到身体,慢慢就散了。”

    “万一他魂不回来呢?”

    “不可能。”林生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他的魂在古墟里。身体在古墟里。魂找不到身体,就一直在古墟里飘。飘到散了为止。”

    “那他就永远出不来了?”

    “对。”

    大伯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就明天晚上去。”

    妈妈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王旭。王旭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我跟你去。”妈妈说。

    “妈,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妈妈坐下来,把裤腿拉起来。小腿上还有淤青,青紫色的,一块一块的,但已经不肿了。“能走。走不快,但能走。”

    王旭看了看大伯。大伯没说话。

    “行。”王旭说。

    第二天是周六。

    王旭不用上学。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妈妈已经醒了,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

    “你怎么不睡了?”王旭坐起来。

    “睡不着。”

    王旭走到她身边,坐在长椅上。两个人看着窗外。天边开始发白,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妈。”

    “嗯。”

    “你在古墟里那三年,每天都想什么?”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长多高了。想你作业写完没有。想你大伯有没有给你做饭。想你爸有没有来看你。”

    “我爸没来过。”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大伯告诉我的。”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每个月给我发一条短信。说你还活着。说你还健康。不说别的。”

    “你手机呢?”

    “在古墟里。丢了。”

    王旭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妈妈。

    “你用我的。”

    “你呢?”

    “我再买一个。”

    妈妈接过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名字:大伯,小胖,班主任。没有爸爸的。

    “你爸的号码呢?”

    “删了。”

    妈妈没再问。

    上午,大伯去菜市场买菜。妈妈在值班室里收拾东西。她把王旭的衣服叠好,把长椅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把桌上的铅笔盒理整齐。王旭坐在椅子上,看着妈妈忙来忙去。

    “妈。”

    “嗯。”

    “你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不累。”

    她继续收拾。把铁皮柜里的东西也翻出来,重新摆。旧报纸,空烟盒,断了的桃木剑,半截蜡烛,几个打火机,一卷胶带。

    她拿起那卷胶带,看了看。

    “你藏在长椅下面那个本子,就是用这个粘的?”

    “嗯。”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妈妈把胶带放回去,关上柜门。她在王旭对面坐下来。

    “你八岁了。”

    “嗯。”

    “八岁就知道藏东西了。”

    “不藏,别人会看到。”

    “看到又怎样?”

    “看到了,就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了,就会来找我。”

    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怕事。你不怕。”

    王旭没说话。

    下午,大伯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蛋花汤。王旭吃了两碗饭,汤喝了两碗。

    林生也吃了一碗。他吃得很慢,但吃得比昨天多。

    吃完饭,大伯洗碗。妈妈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王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那么白了,嘴唇也不干裂了。但还是很瘦,颧骨高高的,脖子上的青筋能看见。

    “妈。”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搬出去住吧。”

    妈妈愣了一下。

    “搬去哪儿?”

    “租个房子。离学校近一点的。你别去上班了,在家待着。”

    “不上班怎么养活你?”

    “大伯有工资。我也可以——”

    “你不能。”妈妈打断他,“你八岁。你好好上学就行。”

    王旭低下头。

    “我就是不想你走了。”

    妈妈伸出手,摸着他的头。手指在他头发里穿过。

    “不走了。”她说,“再也不走了。”

    晚上,天黑了。

    王旭把两块令牌装进口袋。大伯骑电动车,载着王旭和妈妈去城东老宅。

    林生留在殡仪馆。他的伤还没好,不能走远路。

    路上风很大。妈妈坐在中间,抱着王旭的腰。王旭坐在最后面,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

    城东老宅。门口。

    大伯把电动车停好。三个人走到门前。

    王旭从口袋里掏出令牌,塞进凹槽。门开了。黑洞洞的洞口。

    “我进去。”王旭说,“妈,你在外面等我。大伯,你帮我开门。”

    “我跟你进去。”妈妈说。

    “不用。很快。”

    王旭拿着手电筒走进通道。石头台阶,冰凉。手电筒的黄绿光照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通道,石门。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王旭走进去。大厅,柱子。那些缝合人还在石头里,安静地睡着。

    他穿过大厅,走过先生的房间,走过窄路,走到古墟之心。

    黑色的天空。灰白的草地。枯死的树。

    他走到树下,蹲下来。闭上眼睛。用阴阳眼看。

    黑暗里,那根光丝还在。很细,从树根底下往上延伸。

    他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树根底下。摸到那条裂缝。很窄,只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令牌。刻着“炼”的那块,刻着“死”的那块。

    一块一块塞进裂缝。

    令牌进去了。裂缝合上了。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旭站起来。

    他走到树前,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像老人的手。

    “妈出来了。”他小声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

    窄路,房间,大厅,柱子。

    走到石门后面,敲了三下。

    门开了。

    大伯在外面,脸白。

    “好了?”

    “好了。”王旭走出来。

    两人走回通道,上了楼梯。

    妈妈站在门口,靠着墙。

    “好了?”她问。

    “好了。”王旭说,“令牌在古墟里了。谁也拿不到。”

    大伯把门锁好。三个人上了电动车。

    电动车开出去。夜风很大,吹得王旭的头发乱飞。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东老宅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王旭转回头,抱住了妈妈的腰。

    妈妈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还是凉的。

    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