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离开凉州

    又过了大约十日,宝钗便决定离开凉州,这时候薛蟠恢复的已经能下地了。

    离开这天,薛蟠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送她。

    宝钗看着薛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到最后,只能对着薛蟠说道:

    “伤好了就回京,别在凉州逞能。”

    “你哥我什么时候逞过能?”

    薛蟠哈哈哈一笑,随即开口:

    “我的好妹妹,到了京城记得帮我报个平安,别让家里担心......”

    时间又过了大约一周,沙虎的供状便送到了京城。

    此时,贾琅正在藏书楼与谢榜眼几人核对江南茶税的调查进度。

    贾青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筒。

    “琅儿哥,这是沙虎的供状。”

    贾琅拆开信筒,抽出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供状上写得清楚。

    忠顺亲王府管事周某,出银两千两,指使沙虎劫掠琅琊阁西北商队,条件是不许杀光,要让活口回京报信,且香皂,镜子一样不能少。

    贾琅将供状搁在桌上。

    谢榜眼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变了。

    “忠顺亲王的人?”

    “这可是劫掠商队的大案!”

    “不止。”

    贾琅从信筒里又倒出几张纸,是宝钗在凉州搜集的旁证。

    赏银的流向,周管事名下产业的契书誊本,凉州赌场老板的证词。

    一条一条,环环相扣。

    贾琅看完后,想了一下,才对着贾青道:

    “去查这个周管事,不要声张,查他经手的全部账目,往来书信,名下产业。能查多深查多深。”

    贾青点了点头。

    “是!”

    三日后的深夜,贾青带回来一口小木箱。

    贾琅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翻开来,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字。

    日期,人名,银两数目,事由。

    有卖官的,有调缺的,有包揽词讼的,有截留税款分赃的。

    经手人一栏,签的全是周管事的名字。

    而每一笔进项的去处,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忠顺亲王府内库。

    贾琅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记录着三年前的一笔账:收江南盐商程某银八万两,为其谋两淮盐运使缺。

    贾琅合上账册,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贾青拿过来的账本。

    贾青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道:

    “琅哥儿,这些账册若是呈上去,忠顺亲王不死也得脱层皮。咱们是不是?”

    “不急。”

    “把这些账册收好。原件锁进藏书楼暗格,誊本留一份备查,劫案证据明日一早递牌子,我要面圣。”

    “那这些账册......”

    “暂不上呈。”

    贾青愣了一下:“为何?这可是证据啊,琅哥儿!”

    “因为仅凭一个管事的账册,扳不倒一个亲王。”

    “忠顺亲王是宗室元老,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仅凭周管事的口供和账册就想定他的罪,不够。”

    “若贸然出手又不能一击致命,他以后就有了防备,最好的用法,是把这张牌扣在手里。让他知道你有牌,但不知道是什么牌。”

    次日清晨,贾琅携沙虎供状及凉州搜集的旁证入宫。

    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

    贾琅将供状,赏银流向,赌场老板证词,周管事名下产业契书誊本,一份一份放在龙案上。皇帝逐一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皇帝放下最后一份证词,抬眼看贾琅。

    “这些证据,都核过了?”

    “回陛下,凉州府衙,凉州守备,凉州商会的证词均已核实。”

    “沙虎本人已在供状上画押。”

    皇帝没有再多问。

    沉默半天后,皇帝转头对夏太监说了一句:

    “传忠顺亲王。”

    水溶进殿时脚步还是稳的,脸上的表情也算镇定。

    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贾琅,又看了一眼龙案上摊开的那些文书,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跪下行礼。

    皇帝没有让水溶平身。

    下一刻,只见皇帝拿起沙虎的供状,递给夏太监,让他递给水溶。

    水溶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陛下,这定是诬陷!臣与琅琊阁素无往来,怎会指使马匪劫掠贾琅的商队!”

    “周管事是你府上的人?”

    水溶一顿,顿时心中一惊。

    “是。但臣绝不知他竟做出这等事啊!”

    “那这个呢?”

    皇帝又将赏银流向和赌场证词推过去。

    “两千两银子的定钱,是从你府上周管事的私账上支出的,凉州赌场老板的证词也在此,沙虎的手下在赌场里花的就是这笔银子。”

    “你说是诬陷,这些银子,总不会自己长脚跑出你的王府吧?”

    水溶额头渗出汗来,猛地叩首:

    “臣治下不严,府中管事竟背地里做下这等勾当,臣有失察之罪!但此事臣确实不知情,请陛下明察!”

    皇帝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既然你说不知情,那朕就当你不知情。”

    “但治下不严这一条,你自己也认了。忠顺亲王府管事周某,斩立决。忠顺亲王水溶,治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水溶叩首谢恩,退出暖阁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走出宫门,上了轿子,轿帘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周管事死了,账目的事就断了线索。

    水溶忽然攥紧了拳头。周管事替他管了十几年的账。

    那些账册若是落在贾琅手里,他不敢往下想。

    忠顺亲王府。

    水溶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马大人和几个心腹幕僚。

    “账册。”

    “周管事手里的账册,有没有拿回来?”

    马大人脸色发白:

    “回王爷,周管事被抓时,他住处被人搜过。是定国公府的人,拿着凉州府的公文......”

    “那就是落在他手里了。”

    水溶闭上眼睛,缓了半天才开口说道:

    “他今天在御前只拿了劫案的证据。那些账册,一个字都没提。”

    马大人愣了一下:“那他为何不?”

    “因为他知道,仅凭一个管事的账册扳不倒本王。”

    “他把账册扣在手里,是要当底牌。让本王知道他有这张牌,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书房里一片死寂。

    水溶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从现在起,不要动贾琅,不要动荣国府。不要动琅琊阁,在弄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马大人躬身领命。

    “那鄙人先行告退”

    水溶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

    画上的猛虎张牙舞爪,从山石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

    可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那只虎不像在下山,倒像是被人从山上赶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