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南旧书城门口比昨天热闹很多。
不是因为旧书城重新开业。
而是因为昨晚“城南大学旧档案馆火情”和“原辅导员承认学生路径引导”的视频还在发酵。
学校想压,沈家想压,平台也在降权。
可这件事有两个特点。
第一,它和普通人的关系太近。
学生。
实习。
就业推荐。
心理测评。
这些词比北仓、旧货市场、C-00更容易让人代入。
第二,刘衡是活人。
他站在烧焦的档案箱前承认过自己参与路径引导。
哪怕他没说全,哪怕沈家能说他精神不稳定,也挡不住大家追问:
谁让他做的?
哪些学生被引导过?
学校知道多少?
沈氏云策有没有参与?
旧书城附近来了几个自媒体。
有人举着手机拍旧书城招牌。
唐薇没有阻止。
她反而让方海的小号发了一条短视频。
【今天不拆货,等一本旧书。】
视频里只拍旧书城门口,没有出现许川。
评论区全在猜。
【方海哥又干嘛?】
【旧书城是不是新线?】
【昨天大学档案还没说清楚。】
【这团队怎么每天换地图?】
方海看着评论,很小声地问唐薇:
“我现在算不算有观众缘?”
唐薇看了他一眼。
“算。”
方海刚松口气。
唐薇补了一句:
“但你别飘。”
“哦。”
他又缩回去了。
这次去见陆绍庭,许川没有一个人。
但也没有一群人全进去。
许川和顾清禾进三十七号铺。
苏晚、孟燃、季宁在负一层外侧。
唐薇、方海、老周守地面。
许母留在仓库。
她本来坚持要来。
许川没让。
不是因为保护她。
而是因为这次要谈的,可能是“许建替谁做了父亲”。
这句话对许母太残忍。
在确认之前,不能让她站在陆绍庭面前被二次撕开。
许母最后同意了。
她只说了一句:
“告诉他,别再拿许建说事。”
许川记住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
许川和顾清禾走进旧书城。
负一层的空气仍旧潮湿。
三十七号铺的卷帘门这次是开着的。
里面亮了一盏小灯。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瘦高。
黑框眼镜。
头发花白。
他比许川记忆里老得多,却仍然有那种慢条斯理的气质。
仿佛周围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书页翻动。
陆绍庭抬头,看见许川,笑了一下。
“你长大了。”
许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以前见过我很多次。”
“是。”
“你那时候也这么说话。”
“习惯很难改。”
顾清禾站在许川身侧。
她看着陆绍庭,眼神里没有客气。
“陆先生,你让他从门进,他来了。”
陆绍庭看向她。
“顾清禾。顾承远的小女儿。”
顾清禾声音冷淡。
“你认识我姐姐?”
陆绍庭沉默一秒。
“认识。”
顾清禾眼神一下冷了。
“她是不是主动买家?”
陆绍庭没有马上回答。
他指了指桌边两把椅子。
“坐下说。”
许川没有动。
“先回答她。”
陆绍庭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许川说:“别拿他当开场。”
陆绍庭点点头。
“好。”
他看向顾清禾。
“顾清棠不是主动买家。至少在我眼里不是。”
顾清禾追问:“那顾席-01是什么?”
“替罪席。”
顾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绍庭说:“第三夜之前,顾家需要一个人承担A区灯控权限。顾承远不能签,他一签,顾家就会被拖死。顾清棠签了。”
“她为什么签?”
“因为她以为自己在救顾家,也在救A区的人。”
顾清禾声音冷下来。
“又是这种话。”
陆绍庭看她。
“你不信正常。”
“我信不信不重要,证据呢?”
陆绍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顾清禾没有立刻拿。
许川戴手套打开。
里面是一份老旧录音转写。
顾清棠的名字在上面。
【如果我签,A区灯控就能延后关闭?】
【对。】
【里面的人会等到媒体吗?】
【会。】
【如果失败,责任算我一个人的?】
【顾家可以脱身。】
【那我签。】
顾清禾看着这几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绍庭说:“她被骗了。”
顾清禾抬眼。
“谁骗的?”
陆绍庭没有躲。
“我。”
铺子里安静。
外面的旧书城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许川看着陆绍庭。
“你骗顾清棠签灯控协议?”
“是。”
顾清禾的手猛地攥紧。
她往前一步,许川没有拦。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陆绍庭脸上。
声音很响。
陆绍庭的眼镜被打歪,嘴角立刻出了血。
他没有还手。
也没有躲第二下。
顾清禾看着他,声音冷得发抖:
“她十七岁。”
陆绍庭扶正眼镜。
“我知道。”
“你知道还骗她?”
“知道。”
“为什么?”
陆绍庭低头,用纸巾擦掉嘴角血迹。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要顾家脱身,顾承远就会继续推动监管和媒体入场。只要A区灯控权限留在顾家内部,外部买家就不能完全接管。”
顾清禾冷笑。
“你们每个人都有理由。”
陆绍庭点头。
“是。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理解。”
他把那份转写推给她。
“这是你姐姐第一份真正的签署前录音。沈家不会给你。”
顾清禾拿起信封,手指微颤。
她没有说谢。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陆绍庭的恩惠。
是他欠的。
许川看着陆绍庭。
“现在说我。”
陆绍庭叹了一口气。
“你想先知道哪一个?”
“许建替谁做了父亲。”
陆绍庭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
铺子里像突然断了声音。
顾清禾猛地抬头。
许川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指已经一点点握紧。
“你说什么?”
陆绍庭看着他。
“许建当年替我做了父亲。”
许川盯着他。
“说清楚。”
陆绍庭没有绕。
“你出生前,C-00原始计划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许建提出失败者再就业观察,我负责高校和早期样本,沈家提供数据支持。后来我们发现,许建的回收判断能力可能会遗传,也可能会被家庭环境触发。”
顾清禾皱眉。
“遗传?”
“当时只是猜测。”陆绍庭说,“我们需要观察一个孩子。”
许川声音很低。
“我?”
“你。”
“你是我生物学父亲?”
陆绍庭没有立刻回答。
许川往前一步。
“回答。”
陆绍庭看着他的眼睛。
“从基因结果看,是。”
顾清禾脸色变了。
许川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让人发冷。
“从基因结果看。”
陆绍庭点头。
“是。”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许建知道?”
“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
“你出生前。”
许川一把抓住陆绍庭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撞到书架边。
一排旧书哗啦掉下。
顾清禾没有拦。
外面的孟燃听见动静,立刻冲到门口。
许川没有回头。
他盯着陆绍庭。
“你碰过我妈?”
陆绍庭嘴角又渗出血。
“不。”
“那我是怎么来的?”
陆绍庭呼吸有点困难,却没有挣扎。
“实验胚胎。”
这四个字落下,所有人都僵住。
许川的手指更紧。
陆绍庭艰难地说:
“你母亲怀孕时不知道。她以为是正常怀孕。许建后来才知道胚胎来源被替换。”
顾清禾脸色彻底冷了。
“你们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胚胎替换?”
陆绍庭闭了闭眼。
“是沈家做的。”
许川把他狠狠按在书架上。
“你不知道?”
陆绍庭没有为自己脱罪。
“我知道可能发生,但我没有阻止。”
“为什么?”
陆绍庭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我也想知道,回收者能不能被制造。”
许川一拳打在他腹部。
陆绍庭弯下腰,咳得几乎站不住。
孟燃站在门口,没有劝。
苏晚也来了,听到“实验胚胎”四个字时,脸色苍白。
她看着许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川松开陆绍庭。
他没有继续打。
不是不想。
是继续打,只会让陆绍庭变成一个挨打的老人。
而他要的是话。
“许建为什么替你做父亲?”
陆绍庭扶着书架,声音哑了很多。
“因为他发现后,第一反应是要毁掉整个项目。沈家不允许。旧货市场那时候已经介入,他们也想拿走你。”
“许建做了一个选择。”
“他承认你是他的儿子。”
“他把所有父系记录改成自己。”
“他把你带回家,逼我签了一份放弃接触协议。”
许川喉咙像被堵住。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陆绍庭低声说:
“因为你母亲如果知道你不是正常怀孕,她会崩。”
许川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你们每个人都喜欢替别人决定她能不能承受。”
陆绍庭没有反驳。
“是。”
“许建也是?”
“是。”
这一次,陆绍庭回答得很快。
“许建也错了。他以为不说,就是保护。”
许川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藏起来的照片。
铁盒里的钥匙。
许建工牌。
B3隔墙后的父亲。
那声“川”。
如果陆绍庭说的是真的,许建不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可那个男人知道真相后,没有把他交出去。
没有说这是别人的实验。
而是把所有父系记录改成自己。
他用自己的名字,把一个被沈家制造出来的孩子,塞回了家庭。
这算欺骗吗?
算。
这算父亲吗?
也算。
许川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顾清禾低声问:“证据呢?”
陆绍庭从桌下拿出一只盒子。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
【C-00胚胎源记录】
第二份:
【许建父系替代声明】
第三份:
【陆绍庭放弃接触协议】
许川没有立刻拿。
他看着第二份。
许建的签名在上面。
字迹熟悉。
协议里有一段话:
【本人许建,自愿承担C-00家庭父亲角色。】
【不承认任何外部机构对该儿童的观察、回收、交割权。】
【自本声明签署日起,许川为许建之子。】
许川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许川为许建之子。
不是“视为”。
不是“登记为”。
是“为”。
唐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她一直在听,声音难得没有刺。
“许川,文件拍下来,别碰原件。”
季宁立刻进来扫描。
陆绍庭没有阻止。
苏晚站在许川身边,低声说:
“阿姨不知道。”
许川点头。
“嗯。”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许川没有回答。
这是最难的部分。
沈听澜用这件事,是为了摧毁许母和许建在他心里的锚点。
陆绍庭说出这件事,是为了让他理解许建替他做父亲。
可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最无辜的人是许母。
她怀孕、生子、等待、保护。
到最后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出生前就被人动过手脚。
许川问陆绍庭:
“我妈怀孕过程,有没有危险?”
陆绍庭看着他。
“有。”
许川眼神一冷。
“什么危险?”
“胚胎替换后,她孕期反应很重。沈家安排过几次隐性检查。许建后来发现,逼他们停止。那之后,你母亲所有产检都由许建亲自盯。”
许川冷笑。
“所以沈家说他不是父亲。”
陆绍庭说:“从基因上,不是。”
“从其他呢?”
陆绍庭沉默。
许川看着他。
“你呢?从基因上是父亲,你做过什么?”
陆绍庭低下头。
很久才说:
“观察。”
“记录。”
“筛选。”
“推路。”
每说一个词,铺子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许川说:“所以你不是父亲。”
陆绍庭抬头。
许川看着他。
“你只是供体和观察者。”
陆绍庭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痛。
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因为许川说得没错。
血缘给不了他父亲的资格。
许建签的那份父系替代声明,反而比所有基因报告都重。
顾清禾问:“C-00为什么会替换?”
陆绍庭像一下老了很多。
“因为许建带走你以后,原始C-00计划失败。沈家失去了直接控制你的机会,只能走社会化路径。后来北仓第三夜爆发,许建拒绝交割,沈家把C-00从‘单一儿童制造样本’改成‘社会回收结构样本’。”
“也就是团队化。”
“对。”
唐薇在耳机里冷声道:“所以当前C-00已替换,不是许川被换掉,而是项目定义被换掉。”
陆绍庭点头。
“是。”
孟燃皱眉:“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清楚?非要写得像许川不是许川?”
陆绍庭看向他。
“因为如果我写清楚,沈家会在你们看到前删掉。”
孟燃冷笑。
“又是理由。”
陆绍庭没有反驳。
许川问:“你现在为什么出来?”
陆绍庭沉默。
“因为沈家要收回C-00。”
“什么意思?”
“团队化的C-00,比他们预期更稳定。你们没有在北仓拆掉,也没有在方海那一环崩。对沈家来说,你们已经从观察对象,变成可接收结构。”
顾清禾声音一沉。
“接收谁?”
“沈家,旧货市场残余,还有一些你们还没见过的人。”
“买家?”
“对。”
陆绍庭说:“他们不再只想买许川。”
他看向门外。
“他们想买你们这一整套结构。”
铺子里一阵死寂。
方海不在,但所有人都想到了他的那枚工牌。
怕死,但没废。
沈家想买的,正是这个东西。
一个失败者也能重新定价自己的结构。
许川问:“怎么接收?”
陆绍庭说:“先让你们公开成为一个项目,再让你们被平台、资本、监管、舆论共同定义。等你们需要合法化、公司化、规模化时,沈家会递来一套干净框架。”
唐薇在耳机里低声骂:
“收编。”
陆绍庭点头。
“对。比绑架更有效。”
苏晚脸色难看。
“如果我们不接?”
“那就拆。账号、主体、家庭、学校、供应链、顾家、许建、顾清棠,一条条拆。”
陆绍庭看着许川。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核心真相。下一步,他们会动你的母亲。”
许川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们敢。”
“他们不会伤她。”陆绍庭说,“伤害太粗糙。他们会让她知道全部,然后让她崩。”
许川没有说话。
陆绍庭从盒子底下拿出一只录音笔。
“这里面,是许建当年留给你母亲的解释。”
许川盯着录音笔。
“你为什么有?”
“因为许建交给我保管。”
“他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
陆绍庭声音很轻。
“因为他说,如果他自己回不来,就别让她知道。”
许川闭了闭眼。
又是保护。
又是不让她知道。
他忽然有种疲惫到骨头里的感觉。
上一代人每个人都在“保护”。
保护顾家。
保护A区。
保护许川。
保护许母。
保护被拒绝救援的人。
最后所有保护,都变成了新的笼子。
许川拿起录音笔。
“我会给她。”
陆绍庭眼神一动。
“现在?”
“她有权知道。”
陆绍庭看着他。
“你不怕她崩?”
许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
“那你还……”
“怕不是继续骗她的理由。”
陆绍庭沉默了。
这句话,他可能等了二十年才听见。
却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许川把文件和录音笔收好。
“跟我们走。”
陆绍庭摇头。
“我走不了。”
孟燃冷笑。
“又来?”
陆绍庭抬起手。
他的手腕上没有腕带。
但他撩开衣领,锁骨下方有一枚细小芯片接口。
“我离开旧书城范围,沈家会知道。”
唐薇在耳机里说:“我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沈家也肯定知道。别装你还能藏。”
陆绍庭苦笑。
“我不是怕他们知道。”
“那你怕什么?”
陆绍庭看向许川。
“我离开,陆绍庭这个身份会正式死亡。”
许川皱眉。
陆绍庭解释:
“我早就被清洁过一次。现在能活动,是因为沈家和旧货市场都默认我只是旧书城残留节点。一旦我离开节点,他们会把我彻底列入清除。”
顾清禾冷声道:“那你就是还想躲。”
陆绍庭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让孟燃都愣了一下。
陆绍庭看向许川。
“我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一直躲。”
许川问:“现在呢?”
陆绍庭低头看桌上的《失败者指南》。
“现在,我想再躲一次。”
铺子里安静。
孟燃刚想骂,苏晚拦住他。
许川看着陆绍庭。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反筛选名单第一条。
本人是否愿意参与。
许川终于对陆绍庭也问出了这句话。
哪怕陆绍庭欠他。
哪怕陆绍庭骗过他。
哪怕他想把陆绍庭带走问更多。
陆绍庭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许川会问。
很久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难看。
“你真的变了。”
许川说:“回答。”
陆绍庭看着铺子外面。
“我不愿意。”
孟燃脸色一沉。
顾清禾也皱眉。
陆绍庭说:“我现在跟你走,会拖慢你们。沈家要的就是把我推到你们手里,让你们因为我继续查上一代旧账。我留在这里,反而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你还想自己决定对我们有没有用?”
许川声音很冷。
陆绍庭一怔。
许川说:“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走。不是你替我们判断,你走了有没有价值。”
陆绍庭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没说出话。
许川看着他。
“陆绍庭,你也在用价值替自己做决定。”
这句话把陆绍庭钉住了。
他低下头。
很久。
“我怕。”
他说。
“我怕出了这个铺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句比前面所有解释都像人话。
许川没有逼他。
“那你留。”
陆绍庭猛地抬头。
许川说:“但你要公开一件真实责任。”
“什么?”
“胚胎替换。”
陆绍庭脸色白了。
“公开这个,你母亲……”
“我会先告诉她。”许川说,“不是你。”
陆绍庭看着他。
许川继续说:
“你公开你做过什么,不公开我母亲隐私。具体材料交给律师和警方。”
陆绍庭沉默。
很久后,点头。
“好。”
就在这时,季宁的设备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接近负一层。”
孟燃立刻走到门口。
“几个?”
“很多。”
唐薇的声音也传来:
“地面有车。不是沈家大厦的人,是旧货市场。”
许川看向陆绍庭。
“谢九?”
陆绍庭脸色变了。
“他来了?”
铺子外面,负一层灯光一盏盏亮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陆绍庭。”
谢九穿着黑色外套,身后跟着几个人。
他站在旧书城昏黄灯光下,脸上没有笑。
“你还真活着。”
陆绍庭站在铺子里,像一下回到二十年前。
“谢照。”
这个名字一出,谢九的眼神冷得像刀。
“别这么叫我。”
许川站到两人中间。
谢九看向他。
“他说了多少?”
许川说:“足够多。”
“那他说没说,他当年把我列入了第一批反筛选名单?”
许川皱眉。
陆绍庭脸色发白。
谢九一步步走近。
“他说我拒绝被救。说得挺好听。”
他看着陆绍庭。
“可他没告诉你,我拒绝以后,他把我标成了‘不可自主判断对象’。”
顾清禾声音一冷。
“什么意思?”
谢九笑了一下。
“意思就是,我说我不愿意,他们说我没有判断能力。”
铺子里彻底安静。
谢九盯着陆绍庭。
“反筛选名单?记录意愿?”
“陆绍庭,你当年连我的不愿意,都不肯记录。”
陆绍庭嘴唇发白。
没有反驳。
许川看向他。
陆绍庭闭了闭眼。
“那时候你情绪极不稳定。”
谢九笑出了声。
“看,又来了。”
他指着陆绍庭,笑意冷得吓人。
“我不愿意,就是情绪不稳定。”
“我拒绝被救,就是不可自主判断。”
“我想留在门里,就是被旧货市场污染。”
谢九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你们每个人都说为我好。”
“许建要救我。”
“沈家要估我。”
“你要记录我。”
“旧货市场要买我。”
“可从来没人接受一句话。”
“我不愿意。”
这句话落下,三十七号铺里安静得像坟。
许川终于明白,谢九为什么会变成谢九。
不是因为没人救他。
而是每个救他的人,都不承认他有权拒绝。
陆绍庭低声说:“我错了。”
谢九看着他。
“太晚了。”
他身后的人往前走。
孟燃立刻挡住。
“你想在这动手?”
谢九没有理孟燃。
他看着陆绍庭。
“沈家马上到。你留在这里,会被他们带回去清洁。跟我走,我给你一个死得像人的机会。”
陆绍庭脸色更白。
许川冷声道:“他刚说不愿意走。”
谢九看向他。
“那你就看着他被沈家拿走?”
许川没有退。
“他不愿意,我们不能强行带他。”
谢九笑了。
“你学得真快。”
他眼神却很冷。
“可你知道代价吗?”
许川说:“知道。”
谢九说:“你不知道。”
地面忽然传来震动。
旧书城外,有更多车辆停下。
季宁看监控,脸色变了。
“沈家的人也到了。”
三方同时到了。
许川。
谢九。
沈家。
陆绍庭站在三十七号铺中间,像一枚终于被所有人找到的旧钉子。
唐薇在耳机里急声道:
“不能拖,警察还没到。许川,你们必须决定。”
许川看向陆绍庭。
“最后问你一次。”
陆绍庭抬头。
许川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陆绍庭看着许川,又看谢九。
楼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家的白面罩已经进入负一层。
陆绍庭忽然笑了一下。
“我愿意。”
谢九眼神微动。
许川立刻说:“走。”
陆绍庭却摇头。
“不是跟你走。”
他看向谢九。
“我跟他走。”
许川皱眉。
谢九也愣了一下。
陆绍庭说:“我欠你的,比欠许川更早。”
谢九盯着他。
“你别以为这样我会原谅你。”
陆绍庭说:“不用。”
他从桌下拿出一只黑色硬盘,递给许川。
“胚胎记录、反筛选原始表、谢照意愿驳回记录,都在里面。”
又把一只白色U盘递给谢九。
“这是你的。”
谢九没有接。
陆绍庭说:“里面是你当年说‘我不愿意’的原始录音。我保存了二十年。”
谢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他接过。
沈家的人已经到走廊尽头。
沈听澜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
“陆绍庭,旧书城节点已失效。请交出所有原始数据。”
陆绍庭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对许川说:
“别相信我。”
许川看着他。
陆绍庭又说:
“也别完全不信我。”
谢九冷笑。
“你废话还是这么多。”
他一把抓住陆绍庭的胳膊,往后巷通道拖。
许川没有阻止。
因为陆绍庭刚刚选择了。
苏晚看向许川。
“我们呢?”
许川握紧黑色硬盘。
“撤。”
他们从来时的通风井离开。
身后,三十七号铺传来撞击声、脚步声和短暂的混乱。
谢九带着陆绍庭往另一条通道走。
沈家的人追过去。
许川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现在回头,所有人都会被拖住。
冲出旧书城后巷时,阳光刺眼。
方海在车边等着,急得脸都白了。
“出来了出来了!”
唐薇从车里探头。
“陆绍庭呢?”
许川说:“跟谢九走了。”
唐薇脸色一变。
“你让他走?”
许川点头。
“他自己选的。”
唐薇咬牙,想骂,最后没骂出来。
因为这是他们刚写下的新规则。
本人是否愿意参与。
本人是否有退出权。
陆绍庭选择跟谢九走。
他们不能再用“更安全”“更有价值”“更应该”把人抢回来。
车开离旧书城。
许川低头看手里的黑色硬盘。
里面可能有他出生前的真相。
也有许建替他做父亲的证据。
还有谢九被驳回意愿的原始记录。
手机震动。
许母发来消息。
【你回来了吗?】
许川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硬盘比任何东西都重。
他要回去告诉母亲:
许建不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她的怀孕被人动过手脚。
许建知道,却没告诉她。
陆绍庭是基因意义上的来源。
沈家参与胚胎替换。
这不是一份证据能解决的事。
这是把一个女人二十多年的婚姻、母亲身份、等待和痛苦,全部重新拆开。
顾清禾坐在旁边,低声问:
“准备好了吗?”
许川看着手机。
“没有。”
“那还说吗?”
许川闭了闭眼。
“说。”
他想起反筛选名单上自己写下的第一条。
任何真相,不接受单方投喂。
母亲也一样。
不能再由别人决定她什么时候知道、知道多少、能不能承受。
车回到仓库时,许母站在门口。
她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看见许川下车,她没有问有没有危险。
只问:
“查到了?”
许川走到她面前。
“查到一部分。”
许母看着他手里的硬盘,又看着他发白的脸。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许川的头发。
动作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说吧。”
许川喉咙堵住。
很久,他才开口。
“妈,许建是我爸。”
许母眼眶一下红了。
许川继续说:
“但可能不是生物学上的。”
许母的手停在半空。
仓库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许川握住她的手,没有躲。
“有人在你怀孕前后动过手脚。许建知道后,把我认作他的儿子,改了父系记录,也瞒了你。”
许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听懂了。
又像没听懂。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
“谁?”
许川闭了闭眼。
“沈家。”
“还有陆绍庭。”
许母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晚赶紧扶住她。
许母没有哭。
至少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着许川,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你呢?”
许川怔住。
许母眼里终于落下泪。
“你还是我儿子吗?”
许川喉咙像被刀割。
他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头看她。
“妈,我是。”
许母的眼泪一下崩了。
她伸手抱住许川。
很用力。
像怕一松手,他就会被那些文件、编号、基因、协议抢走。
“你是。”
她反复说。
“你就是。”
仓库里没人说话。
孟燃转过身。
方海低着头,眼泪又掉了,自己偷偷擦。
唐薇看着电脑屏幕,眼神很冷,却没有出声。
顾清禾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顾清棠。
想起顾家。
想起那个被迫签字的十七岁女孩。
这一代人的痛,都是上一代人“保护”“计划”“观察”“救援”留下来的。
晚上,许川把许建留下的录音笔放到母亲面前。
“这是许建留给你的。”
许母看着那支录音笔。
她没有马上按。
她坐了很久。
最后说:
“我自己听。”
许川点头。
他没有留下。
也没有让任何人留下。
这是母亲和许建之间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话。
不该再被别人围观。
休息室门关上。
很久以后,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没有人进去。
因为这一次,她有权自己哭完。
夜里十点。
季宁破解黑色硬盘。
第一批文件打开。
【C-00胚胎源记录】
【许建父系替代声明】
【陆绍庭放弃接触协议】
【谢照意愿驳回记录】
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
【C-00二次替换候选】
季宁脸色一变。
“还有二次替换候选?”
唐薇立刻走过来。
“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名字。
【沈听澜】
仓库里所有人都愣住。
许川看着那个名字,眉头一点点皱起。
沈听澜。
C-00二次替换候选。
也就是说,沈家不只是想接手他。
他们早就准备了另一个能承载C-00结构的人。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沈听澜自己。
电脑忽然自动弹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年轻许建坐在镜头前,脸色很差。
他看着镜头,第一句话就是: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文件,说明沈家已经启动二次替换。”
“记住。”
“沈听澜不是买家。”
“她是沈家做出来的另一个回收者。”
许川的心口猛地一沉。
视频里的许建继续说:
“不要和她比谁更会救人。”
“她没有要救的人。”
“她只会救系统。”
画面到这里突然中断。
屏幕黑了。
下一秒,沈听澜发来一条消息。
【终于看到了?】
【许川,现在你该明白。】
【我不是来买你。】
【我是来替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