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怀远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皱眉看着姜令姝,等着她往下说。

    姜令姝眸光发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父亲可知,陈管事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的名声,早已传扬在外了?”

    怀远侯闻言,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在他看来,不过是强娶一个寻常奴婢之女,就算陈管事手段强硬了些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何须大动干戈。

    “父亲觉得这是小事?”

    姜令姝低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奈与深重的警示,缓缓道:“父亲应当清楚,如今夫君正在奉旨严查士族勋贵,眼下朝堂风声最是紧绷,夫君手下之人日日都在想方设法搜罗世家勋贵的把柄……”

    说到此处,她稍稍停顿。

    果然,怀远侯眼底瞬间升起警惕与忌惮。

    姜令姝继续沉声说道:“父亲可曾想过陈管事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一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不会追责一个区区管家,只会诟病怀远侯府目无律法,恃强凌弱。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夫君本就紧盯各家动向,一旦被他抓住侯府把柄放大此事,您以为的“小事”极有可能成为北镇抚司针对侯府借机发难的突破口!”

    她言辞恳切,眸中满是对侯府安危的忧心。

    果不其然,听完这番话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怀远侯心头一震,猛然坐直了身子。

    他先前从未将一个管家的过错放在心上,只当是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

    可经姜令姝一点拨,他瞬间彻底清醒。

    如今朝局微妙,陛下有意整顿勋贵世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谁都不敢行差踏错,唯恐成为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侯府虽与谢家有姻亲牵绊,可谢凛素来铁面无私不留情面。

    一旦被他抓死把柄顺势深究,极有可能动摇整个怀远侯府的根基。

    顷刻间,怀远侯心中对姜令姝原本的不满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庆幸。

    “你说得对,是为父糊涂了!”

    他陡然想起,今日姜令姝并非孤身回府,随行的护卫丫鬟皆是谢府亲信。

    若是这些人回去将今日侯府之事禀报给谢凛,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他脸色又是一沉。

    见他已然洞悉利害,姜令姝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女儿正是顾虑于此,今日撞见陈管事行凶作恶,才当众严惩于他。唯有如此,才能摆明侯府立场,下人作恶,主家绝不姑息。”

    怀远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再无半分不悦:“你说得极是,如此一来,就算此事不慎外泄,外人也只会赞侯府处事公正赏罚分明,从不纵容属下为非作歹。”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姜令姝身旁将人扶起来:

    “此事是你做得妥当,是为父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好你心思缜密。”

    怀远侯眼中满是对姜令姝的赞赏。

    姜令姝微微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讥讽。

    转瞬便遮掩干净。

    再抬眼时,眼中又有了为难之色:

    “只是父亲,陈管事终究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深得母亲信任。今日事态紧急,女儿情急之下未曾提前禀报父亲与母亲,便擅自出手惩戒伤了陈管事,不知母亲知晓之后会不会心生芥蒂,怪罪女儿冲动莽撞肆意妄为。”

    她故作忧心,语气柔软谦逊。

    怀远侯听完这话,脸色却骤然一冷。

    眸底掠过一丝愠怒,他冷哼一声:

    “她还敢怨你?这胆大妄为的下人是她亲手提拔纵容的,如今他在外闯下大祸险些连累整个侯府,该她管束不严之过!

    此事你无需忧心,有父亲在,断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姜令姝闻言,心中大石落地。

    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庆幸笑意,微微屈膝行礼:“如此,便多谢父亲庇护。”

    话音刚落,门外适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侯爷。夫人求见!”

    姜令姝眸色微凝,徐氏来的可真巧啊。

    她面上却立刻摆出几分惶恐怯懦的模样,抬眸看向怀远侯。

    怀远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沉声吩咐:“让她进来。”

    不多时,徐氏带着一众下人,气势汹汹地跨步而入。

    姜令姝看着她步履仓促,满眼愤怒的兴师问罪之态,心底暗自讥讽。

    而后从容上前微微屈膝,对徐氏行了一礼。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徐氏眼中只觉得虚伪作态。

    方才她已然知道了前因后果。

    也知道姜令姝回府之后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自己竟然真的看走眼了,这姜令姝竟这般不省心。

    这会见到,她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语气尖锐冰冷满含讥讽:“不必多礼,我可受不起姜恭人的大礼!”

    这话字字带刺,摆明了讥讽姜令姝得了诰命便不将主母放在眼里。

    若是从前,姜令姝见她动怒早已惶恐跪地请罪。

    可今日,姜令姝只是浅笑立在原地,分毫没有屈膝认错的意思。

    徐氏脸色瞬间阴沉到底。

    好一个翅膀硬了!

    果真得了几分体面,便彻底不将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她面色铁青,正要喝令下人上前好好教训姜令姝一番。

    未等徐氏发难,怀远侯已然率先开口,冷声打断:“行了,你前来所为何事?”

    被丈夫当众打断,徐氏心底怒火更盛。

    却不敢当众失了体面,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头戾气,咬牙躬身回话:

    “回侯爷,妾身听闻三姑娘今日一回府,便擅自带人强闯后院柴房,私自放走偷盗妾身贴身物件的卑贱奴婢!

    不仅如此,她还不分青红皂白命人将陈管事打成重伤,如今陈管事重伤卧床,生死未卜,妾身身为主母怎能不管!”

    她说至此处,她抬头看向姜令姝,眼中带着不满和怒意。

    “所以,你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怀远侯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徐氏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心下却有些疑惑。

    按照侯爷的性子,自己说完原委她定会当众训斥姜令姝不守规矩,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这般冷淡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