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会一直停在门槛上。
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发芽了。先是枝条上冒出一点点绿,嫩嫩的,像针尖那么细,不凑近看不清。我看了好几天,每天都是一个样,但突然某天早上一抬头,枝头已经铺满了新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抖。赵苓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树,说比去年长得慢。我说你天天看,当然觉得慢。她说你不看,它就突然长大了。我说那我也不看,等它结果子。她说你不看它也结果子。你没看到它也结。我看了她一眼,她端着水盆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没理我,把水泼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响。
小鸡长成了大鸡。公鸡冠子红得发紫,每天早上打鸣,声音嘹亮,穿透院墙,传到巷子里。邻居家的狗会跟着叫几声,然后又安静了。母鸡下了蛋,一天一颗,从不落空。赵苓攒了一篮,说够了腌咸蛋。沈远在灶房帮她忙,洗坛子,烧开水,把蛋码进去。坛子是赵老太太拿来的,陶的,口子大,能装三十颗蛋。赵苓把蛋码了一层又一层,灌了盐水,封了坛口,放在灶房角落里。她说腌好了能放半年,慢慢吃。
沈远把铜剑收进了东厢房,挂在墙上。铜铃也挂在一起,并排,一个左一个右,中间隔了一指宽。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两样东西,愣了一会儿。赵苓从灶房出来,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铜铃上落了灰。她说你擦擦。他说不擦了,就让它落着。以后不用了,灰落了就落了。我站在门槛上,能看见东厢房开着的门和墙上挂着的剑。剑身的光泽暗了,沾了灰尘。以前在裂缝里它亮过,在地上走过,如今就在墙上待着了。这日子真的过去了,还是新的还没来?
阴差来过一次。白天,太阳好的时候。他站在石榴树下,黑袍被晒得发烫,额头上没有汗——鬼是不出汗的,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像是习惯了阳间的动作。他说地府那边也热。赵苓端了凉茶给他,他没喝,看了一眼碗里浮着的茶叶末,说地府只有白水。她问他要不要加茶叶,他说不用,喝不惯,鬼魂尝不出茶的滋味,只能感觉温度,凉茶贴着手指,像是能从皮肤渗进去,把暑气带走一些。阳光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在他肩头上落了几块绿荫,黑袍上面有树影,斑斑驳驳,像是画上去的。
“你外婆在地府,灯还亮着。沈怀义睡了,不念叨了。路那边封条稳,能撑很久。”他说完,顿了顿,“但你外婆让我带句话。她说,你不会一直坐在门槛上。”
“她说得对。”
阴差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转身走了,黑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鬼是没有影子的,但那道影子是真实的,落在青砖上,清清楚楚,往前走,一步,两步,到了石榴树的树影下面,两道影子叠在了一起。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还是能听见,一步,两步,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赵苓从灶房出来,问我:“你打算出门?”
“还没。但快了。”
“去哪?”
“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里冒出的一株草,叶子是细的,从砖缝里挤出来,长成了几寸高,在风里晃。鸡走过来啄了一下,又走了。草没断,还在风里晃着。沈远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清晰,一笔一划。
“沈寻收。”他递给我,又加了一句,“赵苓的奶奶送来的,今早。”
我拆开。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没有抬头,直接是正文。赵老太太的字,蓝墨水,笔迹比以前轻了,像是手没力气。“小寻,我老了,走不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成了,写给你。地府老路通了,裂缝走了,你的事做完了。但清江镇底下不止一条路。沈家祖上的笔记里记过,除了荒渡和地府老路,还有一条路。那条路在哪,没写清楚。你如果有心,去查查。赵苓知道我家里的书放在哪。”
我放下信。信纸在灯下微微发亮,纸面上的字像是新写上去的,墨色还很深,有些笔画的末端拖出了一道细痕,她的笔尖在收笔的时候拖了一下,像是握不住笔了,手在抖。我看了很久,抬头看赵苓,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也在看那张纸。
“明天去看看。”
赵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灶房了。沈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沈门记事》,没翻开,只是握着,像是在等什么。
夜里,灯在床头亮着。火苗不晃,照在屋顶上,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黄白色的光晕,那一圈光晕恰好圈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人脸的形状,在灯光里变得更深了,像是从水渍里凸出来了。我看了很久,它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灯。玉贴着胸口,温热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令牌在腰带上,沉甸甸的,边缘压着衣服,留下一道褶痕。黑剑靠在门框边,热的,不用摸,离着半尺就能感觉到它在散热,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沈远在堂屋里翻书,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比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还轻。赵苓在东厢房睡下了,灯关了,没有声音传出来。我坐在门槛上,棉垫子垫着,不凉。赵老太太说清江镇底下不止一条路。荒渡一条,地府老路一条,还有一条,沈怀义画过,写在纸上的,用虚线描的,标了“未探”。他走到半路就停了。
明天去赵家。翻书。找路。找到了,再说去不去。路在纸上,还没人走过。我可能走,也可能不走。先找到再说。灯在床头亮着,火苗不晃。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