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渡诡殡 > 第三十章 摆渡人
    林涛的遗体停在老宅堂屋里。赵苓给他换了衣服,灰色夹克,黑色裤子,和他活着时穿的一样。脸上灰白色的,嘴唇发青,但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沈远站在门口,看着林涛的脸,没说话。他刚醒没几天,体力还没恢复,站了一会儿就坐下了。

    赵老太太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林涛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林涛的额头,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犟。”赵老太太说。

    “他爸杀了他的命,他还他爸的债。”我说。

    “债还完了。”赵老太太看着林涛的脸,“给他立个碑,葬在林家祖坟。他爸的魂没了,林家的根不能断。”

    赵苓点头。

    林家的后事是赵苓操办的。林家没什么人了,林涛是最后一个。灰卫衣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转身走了。赵苓说,他是林涛的远房表弟,不懂殡葬,也不打算学。林家,到此为止。

    林涛下葬那天,天晴了。阳光照在新立的墓碑上,碑上刻着:“林涛,林家第七十二代传人,以命换渡,永镇裂缝。”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八三年,卒于二零一三年。”

    赵苓在碑前放了一束黄纸。沈远点了三根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我没放东西。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以命换渡”。他渡了外婆,渡了自己,没渡裂缝。裂缝还在。

    阴差又来了。这次不是在河边,是在老宅门口。夜里,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月亮不圆了,缺了一块。裂缝合拢了,但外婆没了,林涛也没了。

    阴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黑色长袍,惨白的脸,没有影子。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当摆渡人?”

    “当。”

    “代价是什么知道吗?”

    “不死不活。半阴半阳。”

    “不止。”阴差蹲下来,和我平视,“你当了摆渡人,就不能不管阴阳两界的事。哪里有裂缝,你都要去补。哪里有不散的怨魂,你都要去渡。没有尽头,没有退休,没有死。”

    “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寿命烧了,再下一次裂缝就是灰。”

    “所以答应了?”

    “答应了。”

    阴差从袖子里拿出那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渡”字。递给我。“拿着。从今天起,你是地府的摆渡人。阳间的事,地府不干涉。阴间的事,你管。”

    我接过令牌。令牌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金属的凉。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阴差站起来,“你外婆的魂,没散。我们收着了。你当好摆渡人,地府不会为难她。”

    “她在哪?”

    “在应该待的地方。你见不到她,但她知道你做了什么。”阴差转身,走进巷子里的黑暗中,“七月十五,裂缝还会开。今年不开,明年开。明年不开,后年开。你补一次,它裂一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裂缝自己不想裂了。”阴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但它想。它饿了上千年,不会饱。”

    他消失了。

    我把令牌挂到腰带上,和铜铃并排。站起来,转身进屋。

    赵苓在灶房热药。沈远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黑剑。

    “他说的你听见了?”沈远问。

    “听见了。”

    “你真的要当?”

    “已经当了。”

    沈远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

    赵苓端着药汤出来,递给沈远。沈远接过去,一口闷。

    “七月十五,裂缝还会开。”赵苓看着我,“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赵苓没再问。她把碗收走,去灶房洗碗。

    我坐在长椅上,把黑剑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和我的阴阳眼一样。

    外婆走了。林涛走了。裂缝还在。

    我活着。不死不活。

    够了。

    窗外,月亮缺了一块。

    嫁衣女鬼没再来。

    她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裂缝再开。

    也许在等我下去。

    下去,把裂缝彻底封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表哥还需要调理。

    赵苓还需要休息。

    赵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老操心。

    还有我妈。

    她还在省城等我回去。

    一件一件来。

    天亮之前,我眯了一会儿。

    梦里,外婆坐在石榴树下。竹椅扶手磨得发亮。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外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是凉的,但和以前一样轻。

    “小寻,你瘦了。”

    “我没事。”

    “林家的孩子——”

    “他走了。”

    外婆点了点头。“他是替你走的。本来该死的是你。”

    “我知道。”

    “你欠他一条命。”

    “我记着。”

    外婆站起来。散了。像风吹散的烟。

    我睁开眼。天亮了。赵苓站在门口。

    “起来。吃早饭。”

    我坐起来。黑剑靠在桌腿边,令牌挂在腰带上。铜铃和铜镜在桌上。引魂幡靠在墙角。

    赵苓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我面前。

    “你的玉呢?”她问。

    我摸了一下胸口。玉还在。温热的。

    “在。”

    “戴着别摘。”

    “嗯。”

    粥是红薯粥,和外婆煮的一样。稠,甜。

    我低头喝。

    赵苓坐在对面,看着我。

    “沈寻。”

    “嗯。”

    “你以后打算住哪?”

    “老宅。”

    “一直住?”

    “一直。”

    她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