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心里一阵痛快,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更没有贸然上前惊扰。
只是隔着栅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契约公鹿粗壮的脖颈,压低声音夸了一句:
“干得漂亮。”
对李向阳这个老猎手来说,眼下这个结果,比那群梅花鹿一股脑冲进圈里还稳当。
山里的野东西,警惕性都刻在骨子里。
它们要是一上来就傻乎乎进圈,反倒容易受惊炸群。
现在这样最好。
只要它们肯靠近,只要它们在林子边上留下蹄印,只要它们张嘴吃了第一口草料、舔了第一口盐,防线就已经松了一道缝。
以后每天晚上都有吃的、有喝的,又有头鹿在里面招呼,这群梅花鹿彻底留在断崖山,只是早晚的事。
。。。
2月9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肖所长、王技术员和林场的孙国栋,就再次带着人风风火火赶到了断崖山。
昨天尝过野猪肉炖粉条甜头的村民们,今天也自觉来了不少。
三个舅舅照旧冲在前头,抡起沉重的洋镐就开始刨坑。
李向涛更像个不知疲倦的铁塔,一个人扛着一根刷了防腐油的红松木杆往山上走,肩膀压得一沉一沉的,脚底却稳得很。
因为昨天已经把从森铁站点到断崖山院子的主线路接通,今天一整天的活,主要是顺着山道往半山腰方向架设那些刷了沥青防腐油的木头电线杆。
目标也很明确。
鱼塘、鹿圈、大棚,以及半山腰冷泉平台这几个关键位置,照明线路和三相电接口,都要提前预留出来。
李向阳没有去盯施工细节。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
寒风呼啸的山坡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几个壮汉喊着号子,用绳子拖拽木杆往坑里竖。
王技术员腰里别着钳子,系着安全带爬在杆子上,熟练地挂瓷瓶、拽铝线。
韩德山拿着红布条,在鱼塘边和鹿圈附近来回转悠,跟电管所工人标记具体要留灯泡和插座的位置。
最闲不住的还是晚晚。
小丫头穿着厚棉袄,像个小肉球一样在人群边上跑来跑去。
一看见李向阳,就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
“大舅,大舅!今天晚上山上是不是也能亮大灯泡啦?”
这话惹得干活的汉子们一阵大笑。
有人故意逗她:
“晚晚,晚上灯泡一亮,山里的狐狸都得跑来瞅热闹!”
晚晚认真地瞪大眼睛:
“那不行,狐狸来了,豆包会咬它的!”
众人笑得更响了。
到了下午四点多,山上的电线基本全部接完,只剩下最后收尾。
随着电闸再次合上,从山脚下的院子,一直蜿蜒到半山腰的冷泉平台,一连串白炽灯接连亮起。
昏黄的灯光顺着山势一路铺上去。
断崖山这回,算是真真正正从山底亮到了半山腰。
李向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心里那股舒坦劲压都压不住。
忙完之后,他把孙国栋单独拉到地窨子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卷大团结。
整整一百块钱。
塞进孙国栋手里。
“孙站长,这钱你拿着,带回林场入账。”
“这是断崖山个人应该承担的那部分材料和线路费用。公家的便宜,我不能占绝了。这事还得麻烦你跟吴场长通个气,收据和账目一定要走清楚。”
这个年头,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
但跟实际收获比起来绝对是李向阳占了天大的便宜!
断崖山这边那么多的灯泡和插座,也是林场提供的!
最后还有些材料没用完,也留在了断崖山。
孙国栋捏着这叠厚厚的钞票,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一百块钱,林场未必缺,吴长军也未必真想收。
李向阳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账面干净。
这小子,是在堵赵凯和陈宝国那帮人的嘴。
孙国栋看着李向阳,忍不住点了点头。
“向阳兄弟,你做事是真稳。”
把钱揣进兜里,语气也认真起来,
“你放心,这钱我带回去,直接走林场财务入账。收据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绝不留尾巴。”
李向阳这才笑了笑,“那就麻烦孙站长了。”
看着孙国栋离开,李向阳心里一点都不心疼这一百块钱。
花一百块钱,买个名正言顺,这买卖太划算。
往后不管是谁眼红断崖山通了电,想拿“公家材料私用”这种大帽子扣他,都得先睁大眼睛看看林场开的收据,再看看电管所正规的装表记录。
。。。
2月9日下午。
断崖山的活刚忙完,四方屯大队院里那个带着杂音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紧接着,陈宝国的大嗓门,在整个四方屯上空飘开。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各家各户注意了!”
“明天上午八点,在大队院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家里没有特殊情况的,都必须按时参加,不准无故缺席!都听见没有?再播送一遍……”
喇叭一连播了好几遍。
原本正在屯子里闲唠嗑、干活的村民们,立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开了。
“听见没?全体社员大会!包产到户以后,头一回开这么齐的会吧?”
“还用猜吗?八成跟陈宝国那事有关。镇里前几天就来人查他了,这村支书的位置,肯定是坐不住了。”
“可不咋的。你看陈宝国这两天急成啥样,又请客又发烟,估计村里干部要大换血了。”
“明天可得早点去,这热闹不能错过。”
李向阳在断崖山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天色,立刻去院门外,把正准备拉着网去河边砸冰窟窿的几个卖鱼骨干拦了下来,又托人去秀水屯给杨宗强带了个信。
“吴叔,王叔,去通知咱们两个屯子的卖鱼兄弟们。”
李向阳干脆说道:
“明天四方屯开大会,没空称重收鱼。”
“收鱼的活,明天先停一天,后天一早咱们再继续,一会我去打电话给林场和奇味斋那边说一声。”
几个村民一听要停收一天,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
毕竟如今一天鱼钱,少说也能见着几块现钱。
可他们也知道,村里换干部不是小事。
谁当支书、谁当村主任、谁管治保,这都关系到以后分田、水渠、山货、收鱼这些事,马虎不得。
众人没多说,纷纷点头答应,回去收拾渔网,准备明天开会。
。。。
阴历2月10日,阳历3月24日。
天气虽然稍微暖和了些,可早上的风还是带着寒意。
四方屯大队院子里,早早就挤满了揣着手、呼着白气的乡里乡亲。
大队院子正前方,并排摆了三张办公桌。
大青镇副镇长钱兆生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神情严肃地坐在正中间。
旁边坐着年轻干事齐源玉,手里拿着翻开的厚皮本子和拧开帽的钢笔,随时准备记录。
桌子左边,坐着三叔李昌武。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过今天精气神明显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桌子右边,坐着陈宝国。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干部服,头发梳得齐整,脸色却阴沉得厉害,眼底还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明显是在强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