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半边脸还隐隐发肿，眼镜也明显换了一副，看着多少有点狼狈。
可他偏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站在院门口，先清了清嗓子，随后提高声音说道：
“李向阳，我们这次是代表县电力局和大青镇电管所，来对断崖山接线条件做现场复核的。”
肖所长跟在旁边，脸色多少有些尴尬。
前两天他刚来过一次，现场也看过了。
断崖山要是只接单相照明电，按理说问题不算大。
可现在赵凯上午刚在丰收屯小学门口挨了打，下午就开着县电力局的吉普车过来“复核”，这里面的意思，肖所长心里不可能不明白。
只是赵凯毕竟是县里下来的，又是打着复核的名义。
他一个镇电管所所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直接拆台。
王技术员站在后头，看了李向阳一眼，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他前一次来断崖山，对这里的情况心里有数。
真要照规矩算，材料、线路、负荷都可以核，绝不是一句“不能接”就能定死。
可眼下赵凯摆明了带着火气来，他也只能先闭嘴。
李向阳看着赵凯这副模样，反倒冷静下来。
没有动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凯，淡淡说道：
“上午赵同志还说，断崖山接电得等下辈子。下午就带人来现场复核，这办事效率倒是真快。怎么着？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准备给接电了？”
赵凯脸色一僵。
上午在丰收屯小学门口的事，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发烫。
听李向阳这么说，冷笑一声：
“你就别想美事了！上午那是私人误会，现在是公事。接电这种事要讲规矩，不能谁嗓门大、拳头硬，谁就能接。”
李向阳没接他这句扣帽子的话，而是转头看向肖所长。
“肖所长，既然是复核，那就按规定来。线路、用电性质、现场条件，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话一出，肖所长反而松了口气。
李向阳没在院门口继续闹，也没抓着上午的事不放，至少场面还能往“公事公办”上走。
苏家三个舅舅、李向涛、韩德山正在鱼塘边给鹿栏立柱，听到院门口的动静，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豆包趴在地窨子旁边，抬了抬眼皮。
常威在棚子后面晃悠了两步，又懒洋洋地坐了回去。
那头受伤的梅花鹿在临时棚里低头吃草，只是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
赵凯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抹嫉妒和厌恶。
断崖山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破地窨子完全不一样。
鱼塘、鹿棚、马棚、围栏，还有院子里那些人和牲口，哪一样都透着热闹劲。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李向阳顺顺当当地把电接上。
赵凯背着手往院里走了几步，故意皱起眉头。
“李向阳，你这地方折腾得不小啊。鱼塘、鹿棚、马棚，还有后面准备立的围栏，用电点一多，安全风险也跟着上来了。”
他说着，又看了眼豆包和常威。
“尤其你这里还养着猛兽。线路要是架设不规范，万一夜里短路、走火，惊了这些东西，出了人命，谁负责？”
这话乍一听是在讲安全，可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他是在把问题往严重了说。
肖所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开口。
单纯一个赵凯，他堂堂电管局局长，还没有多么放在眼里，可他身后还站着赵向杰！
赵凯装模作样地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又指挥王技术员去看院外的线路方向。
“断崖山距离四方屯主线太远，中间要立杆、拉线，材料消耗不小。现有变压器负荷也有限，屯子里刚分田到户，后面磨坊、抽水、照明都要用电，不能因为一家耽误全屯。”
赵凯说到这里，语气加重。
“三相电肯定不具备条件。单相照明电，也不能说批就批。”
肖所长见他说得太死，只能低声缓和了一句：
“赵同志，前期主要还是看线路。材料和负荷情况，回去还得核算，不一定完全不能接。”
赵凯却直接接过话头。
“肖所长，咱们做电力工作的，安全和指标都要放在前面。不能因为有人催得急，就把隐患往后放。”
他转头看向李向阳，“综合来看，断崖山暂时不具备接线条件。我的意见是先缓一缓，等材料、指标、负荷都宽裕了，再重新考虑。”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李向阳冷眼看着他表演，问道：
“这个‘暂时’，是多久？”
赵凯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直接说死，只是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可不好说。十天半个月是暂时，三五个月也是暂时。具体要看上级安排，也要看整体规划。”
这话一出，鱼塘边干活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了。
要不是李向阳一个眼神压过去，李向涛差点就要拎着木桩上前。
韩德山也皱着眉走了过来。
他在马场干了大半辈子，知道电对生产有多重要。
尤其断崖山现在不只是住人，还养着鱼、马、鹿和几头特殊动物，晚上全靠煤油灯照看，确实不是长久办法。
韩德山沉声说道：
“赵同志，断崖山现在不是单纯住人。这里是野生动物安置点，有鱼塘，有鹿棚、马棚，夜里没有照明，照看起来确实不方便。”
赵凯立刻抓住话头。
“越是养了这么多动物，越不能乱接电。”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方向，旧事重提：
“老虎、棕熊、猞猁、梅花鹿，哪个不是危险东西？线路一旦出问题，惊了猛兽，伤了人，这责任谁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把断崖山的问题往大里说、往难里说。
肖所长越听越尴尬。
他知道赵凯这套话有一半是事实，一半是借题发挥。
线路远、材料多、负荷要核算，这些都可以摆在桌面上谈。可张口就定性“不具备条件”，那就不是技术意见，而是带着态度了。
王技术员低着头不吭声。
他更清楚，真正按规程来说，现场条件只是初步判断，最后还得看用电性质、接线方案、费用承担和上级审批。
赵凯现在把话说成这样，后头要是有人追问，锅未必全在县局，也可能落到他们镇电管所头上。
李向阳打开始就知道，赵凯今天根本不是来商量接电的。
他是上午丢了脸，下午借着“复核”的名义找回来，要当着断崖山这些人的面，给自己一个难堪。
把断崖山不能接电的事情从明面上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