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他就是。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池渡靠在门口,等换药的护士也出去了,彻底只剩两个人,缓缓开口:“你今年二十七岁。”
言尽于此。
一个成年Alpha军官,大白天一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小时候的复熠。
长大的也能骗,自欺欺人。
复熠仰头望着站在病房另一角的池渡,没吭声。时间缓慢流淌,半晌,他看到池渡闭了下眼,抬脚朝自己走过来。
池渡抬起手,复熠没动,最终落下的只是头顶温柔的抚摸。
复熠定定地看着池渡领口的那粒纽扣,听到身前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像是来自十四年前的妥协。
池渡生气的时候大多看不出他有多生气。
其实连高兴的时候也看不太出痕迹,他总是冷静的,简直像放任情绪波动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种罪过。
复熠渴望获得池渡的关注,打他骂他都好,只要知道池渡还愿意管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种迫切想得到池渡关注的焦灼欲念,与从小许下的要成为像池渡那样冷静克制的大人的誓言相悖,于是复熠长大后总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而解决矛盾的第三种方法,放弃纠结相信本能,他最不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本能。
自分化成Alpha的那天起复熠就明白,他注定要用尽一生抵抗生来就被编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尽管看穿了复熠的把戏,池渡还是肩负起照顾复熠的责任。
和平时期,只是中尉,工作量比战时轻松得多,池渡的效率又一向高,处理完军队的事务就到医院照顾复熠。
他们的朋友莫高在这家医院就职,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趁着休息时间下楼探望。
池渡拎着饭盒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里面传出莫医生痛心疾首的声音:
“……把你打成这样了?!腿都断了,太残暴了……”
池渡推门进去,莫高猛地后退两大步,差点儿跌在复熠骨折的那条腿上,就像看到猫的老鼠,大喊一声:“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贴着墙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复熠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伤到的那条腿被固定住了动不了,他就单腿蹦过去,笑容灿烂,不小心踩到拖鞋,一头撞进池渡怀里。
半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池渡身体略微后倾,说道:“回去坐好。”
复熠假装自己单脚站不稳,下巴压在池渡肩上,笑着说:“哥!”
池渡果然没再推开他。
在对爱情和亲情的界限最模糊的年纪,复熠用一声声“哥”来提醒自己,他们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不能越界;多年以后,等他们真的退回兄弟关系,他又开始用这声“哥”让池渡放松警惕,博取同情。
复熠想:我真是个混蛋。
他把池渡抱得更紧了。
“哥,中午吃什么?”
池渡对照顾一个断了腿的人得心应手,当年他抱得动十三岁的复熠,现在扛起二十七岁的复熠也毫无压力。
把不听医嘱偏要随意走动的病号平移回床上,池渡熟练地用枕头垫在复熠背后,又把桌板放下来,饭盒打开,整整齐齐摆好,最后把筷子递出去。
复熠接过筷子,却迟迟没吃,池渡想着兴许是不合口味,复熠突然转头看着他说:“哥,对不起。”
他没说具体是对不起什么,又或是有太多原因,千言万语凝聚成了这一句话。池渡也不问,随手拉过椅子在一旁坐下,语气平淡:
“吃。”
那个字仿佛穿梭了时光,复熠晃了个神。
池渡看他还不动筷,皱眉问:“要我喂你?”
原来还可以这样,复熠心里这么想,但不敢真这么干。
他吃着饭,心想:早知道就该把胳膊一起摔断才对。
复熠吃着饭,池渡去洗水果,刚关上门,光脑弹出来一连串的讯息。
【你是不是该复查了?这周抽空过来一趟吧。】
【攻击行为也是Alpha精神力错乱的显著特征之一。】
【虽然你不是Alpha,但你的攻击力跟Alpha没差。】
【药按时按量吃,别多也别少。】
【你千万控制住自己,别把复熠打死了。】
【那个棒槌,你打他他都不知道要跑,切记手下留情!】
【你用束缚带吗?要不然你再来领一份吧?】
莫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等了又等,终于收到一句回复。
【没有时间,下个月。】
【???】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为了复熠的生命安全,在你那个要命的日程表里加一项复查,求你了。】
池渡回到病房,手握住门把手,一道担忧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缝渗出来。
“小熠,怎么伤成这样……”
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窗,能看到有两个人站在病床旁,正围着复熠说话。
两个人池渡都见过,复熠的生母和复熠的未婚妻。
水滴顺着洗好的苹果砸在地面,悄无声息。门外的人后退半步,转身离开。
他走到楼梯间,过了一会儿,身旁的门忽然开了。
“你好啊,还记得我吗?”探头进来的Omega说,“前两天吃饭见过一面。”
池渡礼貌地点了下头,不准备多谈什么,跟那人错身而过时,那人说:“我知道,你是方熠的前任。”
捕捉到关键词,池渡本能转头,眼神微冷。
慕铭倒是毫无压力,耸耸肩:“其实吧,我跟方熠的婚约还没定下来呢,那天在餐厅是方熠让我跟他打个配合,他想跟你复合。”
池渡:“所以?”
慕铭坦坦荡荡:“打配合是打配合,我这个人从来不用假货,也从来不说假话,我那么说,是真准备跟他结婚,不然谁陪他干那种蠢事。”
慕铭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慕铭:“?”
池渡:“还有事吗?”
慕铭:“???”
池渡淡定地走了,慕铭拔腿追上去,他比池渡矮小半个头,想跟池渡并排就要时不时跑两步。
“哦!我知道了,你去搞BO恋,有了新欢,所以对方熠不感兴趣了?”
慕铭陷入思考:“不对啊,你要是不想复合,那你在这里干嘛?专门来嘲笑他的啊?”
一抬头看到那张冷玉似的脸,慕铭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这人看着不像能干这么没品的事的人,哪有上赶着嘲笑前任的。虽然一个Alpha大白天平地摔断了腿是挺搞笑的,尤其是方熠这人看着挺严肃正经的……更好笑了。
方夫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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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亲自送她出去的,慕铭是看到刚门外有个人影闪过,才随意扯了个理由追出去。
他们一前一后回病房,复熠立刻说:“哥!”
晚半步进去的慕铭恍然大悟。
“恋爱不成情义在,你们两个结拜了?”
复熠转头,凝视:“?”
……
复熠是个年轻力壮的Alpha,还是个常年保持训练的军人,身体素质好,配合当代医疗技术,两天后就出院了。
虽说已经进入骨骼恢复期,但据医生分析,不知怎么,复熠恢复得没有预期中那么好,可能是个体差别,不用太在意,彻底恢复也就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
池渡早前已经明确说了让复熠回自己家住,但不包括一个瘸了腿的复熠。
复熠的临时居住卡被延长了,心安理得地继续假装自己没带钥匙。
晚上,池渡正用光脑搜寻有关兰斯洛使团的消息,浴室猝不及防传出“砰”的一声巨响。
池渡立刻起身,浴室的门没锁,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正扶着浴缸尝试起身的复熠。
复熠身上还挂着泡沫,大概是洗到一半不小心摔了,一边顾着腿一边想站起来,见池渡进来,神情错愕。
池渡把复熠扶起来,他的衣服也被打湿了,白色的泡沫沾在身上,浑然不在意,让复熠坐下,挽起袖子,十分自然地替复熠洗起头发。
他很擅长做这种事,即便上一次做已经是十四年前。
复熠仰起头,泡沫水流进眼睛,他无意识地眯着眼,无形之中感受到一股危险,下意识喃喃了一声:“……哥?”
声音撞在瓷砖,是回音还是复熠的声线真的在发抖,池渡分不清了,也没什么分清的必要。
他轻柔地揉搓着金色的发丝,泡沫从指缝溢出来,包裹住手掌:“我不会跟你复合,是做弟弟还是做陌生人,你自己考虑清楚,想好了再跟我说。”
复熠张了张口,池渡打开花洒帮他冲去头发上的泡沫,也一并把颤抖的声音冲散了。
折叠床买得很值,这么快就又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睡折叠床的人换了个人。池渡晚上就靠在折叠床上,复熠有什么动静他就坐起来看一眼,直到天明。
复熠在他家养病的这段时间,每每结束工作后回到家,就能看到坐在门口沉思的身影。
十四年前,复熠也像这样坐在门口或者趴在窗口等他回家。
寒风锐利地刮着,能硬生生刮掉脸上一层皮,可隔着风雪看到那双迸发出光亮的绿眼睛,寸草不生的冻土上,竟然也开出了花。
那时候,池渡曾不止一次想:这样的人,简直不像垃圾星上该存在的人。
多年后,事实证明,这个人真的不该属于垃圾星,也不该属于他。
……
半个月后,复熠的腿彻底恢复,池渡也对复熠下了最后通牒。
清晨,池渡换上军装,出门之前,他对还在装睡的人说:“再不选,那就两个都别选了。”
“我去工作,腿好了就自己做饭,中午我不回来。”
——同一时间,兰斯洛帝国使团正式抵达联邦。
使团走出飞船,为首的青年黑发黑眸,眼尾有颗痣,伸了个懒腰,跟旁边的下属吐槽:
“我倒要看看盛均那家伙搞什么鬼,还偏让我哥来!”
“——我偏不遂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