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总是满席的餐厅今天冷清得过分,只有一桌坐着人,侍应生站在远处,议院的秘书在附近守着。
连楷刚结束一场会议,还没来得及脱下议院披风,他还要赶去下一个活动,时间有限,说话格外直接。
“来议院吧!这样一切顺理成章,都用不着我出面运作了。”
池渡也很直接,起身往外走。
连楷连忙抬手:“还能再商量。”
重新落座,连楷百思不得其解:“议院到底哪里不好?”
一看池渡又要走,连楷败下阵来,彻底投降了:“你起码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来议院吧,就当替你办事的报酬了。”
池渡缄默。
他像是在思索。
刚结束的会议吵得人头疼,连楷心情本烦着,可一在这里坐下,看到这个人,整个人忽然就安定下来了,难怪方熠当年看着没有其他Alpha那么躁。
连楷靠在椅背上,等待池渡的回答,又不禁怀疑起来,莫非过去拒绝他的时候,池渡不仅是嘴上没解释,心里其实也没考虑过缘由,一看见是他就直接否了。
怎么可能?他跟那兄弟俩关系一直不差来着。
兄弟俩。
连楷揣度着。
这兄弟俩已经分手了。
池渡冷淡的嗓音重新响起:“你们认为,我是可以代表Beta的人?”
连楷微愣,不由坐直了些,无关的思绪一下断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有这么一个榜样在的话……”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看着坐在对面的Beta,陷入沉思。
一个堪称拥有励志人生的Beta,从垃圾星孤儿逆袭成为主星系军官,议院推这么号人到台前,为的是让他作为Beta代表人物,引人共情,鼓舞人心。
除了榜样的力量,这个人还要心胸开阔,立场不让分毫,能站在Beta的角度思考,为整个Beta群体争取利益。
池渡是Beta,但他其实不像Beta,也没人见过第二个像池渡这样的Beta。
军校的开学典礼,新生凑在一起讨论今年竟然招了个Beta,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莫非是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你一言我一语,打赌猜那个Beta会是什么样,连楷也下了注。
Beta会是什么样?无非就是平平无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人。
他们议论调侃的时候,池渡就端坐在他们之中,没人认出那个只顾着给弟弟递水喝的家伙不是Alpha。
他走过的路难以被其他Beta复刻,也不在意Beta的生活处境,Alpha和Omega是否享有优待他不在乎,外界的评价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意,如果不是复熠真实存在,他们几乎要以为池渡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至少你是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最终,连楷说道,“单论这点,我也想邀请你来议院就职。”
池渡没回答。
“难道你真甘心一直做个中尉?”连楷不甘心,“池渡,你可是池渡,当年的你——”
池渡:“不能办就直说。”
“说好了你告诉我原因就是报酬,我当然给你办妥。”连楷叹息,“不至于生分到这种地步吧?大家都是朋友。”
防止池渡再说那种你我之间谈不上友情价的话,连楷往外看了一眼,秘书小跑着过来,把一个礼盒放下,又默默退出去。
连楷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笑容温文尔雅,还是那位呼声颇高的连议员:“这个你带回去吧,祝贺你搬家,吃乔迁饭可别再忘了叫我。”
说罢,连楷大步离开。
秘书快步跟上,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接下来的行程,转弯时回头多看了那个让议员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包场见的人一眼,打了个冷颤,莫名发冷。
店里只剩最后一位客人。
隔音防护罩只有这一桌开着,散发着莹莹幽光,将坐在里面的人与世界隔绝开。池渡坐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目光落向楼梯口,那里也是空荡荡的,他起身离开。
走出不远,餐厅的经理追出来,一边鞠躬一边说:“您的东西忘了拿!”
于是回家的时候,池渡手上多出了个礼盒。
到家门口,刚拿出钥匙,复熠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复熠热情地帮忙拿东西,趁机凑近闻了闻,没沾上信息素,才算彻底放下心。
但一把池渡带回来的那个盒子放在茶几上,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复熠眉头一皱,把上面的纸片拿起来,背面赫然是:
【祝贺乔迁。——连楷】
这东西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们搬家,连楷不请自来,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礼盒,连卡片都一模一样。
池渡洗了手出来,看到复熠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礼盒看,他还没开口,复熠先开口了:“哥,这个能给我吗?”
池渡说:“那是连楷送的。”
复熠坚持:“能给我吗?”
池渡的眼神刹那间凝固了。像是无端刮过了一阵冷风,刺得骨缝生疼,复熠却罕见地不肯低头。
“我就想要这个。”复熠站起来,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压了一天的情绪被拔高的语调暴露,“是连楷送的,所以就不能给我了吗?”
十年前,乔迁新居,连楷不请自来,送了一个礼盒,复熠专门把它放在了储物间的最角落压着。
池渡搬走的时候,花盆没带,计时器没带,连弟弟都没带走,压在角落里的那个礼盒却不翼而飞了。
池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指向门口:“不能保持冷静就出去,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再回来跟我说话。”
复熠站在原地,梗着脖子。
半晌,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房子安静得可怕。
池渡看着敞开的门,忽然想起了河边那栋房子,开着门时,仔细听,能听到潺潺流水声。顺着水流的摇曳声走,不久后就能看到坐在岸边的身影。
池渡用力闭了下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回房间吃了片药,一转头看到摆在那里的礼盒,把它拿去了储物间,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在它下面,还压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
**
把池渡迄今为止认识的所有人排个序,连楷能在复熠最不顺眼的人里排前三。
军校的第一年,池渡被高年级的Alpha袭击,很长一段时间里,复熠对所有Alpha的态度都肉眼可见地排斥,这种强烈的排斥甚至影响到了他自身——他连带着也讨厌身为Alpha的自己。
那会儿复熠已经不是会把头发染黑假装自己是池渡亲弟弟的小孩了,长得跟池渡不像,外貌没办法,复熠就加大功力模仿池渡的为人处事。
所以那时候他的话比池渡还少,每天围着池渡转,军校的那些人里,他唯独会对池渡出事时赶来告诉他的连楷多几分客气。
这种还算友好的态度在某次训练中戛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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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
分级排位赛,池渡照旧毫无悬念早早锁定第一,复熠和连楷争第二。赛前候场,周围没别人,连楷看了眼池渡,向他打听:“你哥谈过恋爱吗?”
他以为听错了,那家伙竟然还敢问:“你哥喜欢什么类型?”
一时不慎,复熠打掉了连楷一颗牙。
十七岁的复熠对池渡并没有强烈的爱情倾向,他渴望留住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用模仿,用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池渡的同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渡,像池渡的影子,像世界上另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外部环境的变化,复熠才骤然惊觉,原来想永远在一起,不是只有亲情一条路可以走。
自那之后,复熠开始警惕池渡周围的一切生物,不放过任何一丝苗头——包括他自己。
他们的家太小了,挤不进第三个人,朋友不行,恋人不行,更容不下一个想同时做弟弟和恋人的人。
这种对外排斥、对内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池渡冷着脸警告他:“再整天不务正业盯着连楷,我就打断你的腿!”才算完。
发现池渡也讨厌连楷,就像兄弟两人的心在未知的领域再度连在一起,复熠不再对连楷严防死守,专心训练,做距离池渡最近的第二名。
时隔多年,池渡和连楷再度见面,复熠久违想起这么一号角色,回忆过后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连楷是个看起来相当能唬人的家伙。
在军政子弟云集的第一军校里,连楷的来头都算数一数二的大,不端着架子,风度翩翩,实力出众,讲义气,这些标签都为连楷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打掉连楷的牙的时候,连楷鼻血刚止住,说话漏着风,还反过来安慰他:“意外而已,别在意,训练里磕磕碰碰的太正常了。”
只掉了一颗才是意外。
他不是觉得池渡会喜欢连楷,但他心里就是有团火在烧,喘不上气。
时迁给他出主意,让他将计就计找人演场未婚妻的戏码,池渡吃醋了他们就能顺势复合,还好这主意根本不管用,不然心里难受的就是池渡了。
神经绷紧到极致,临近崩断时,复熠突然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冷静。
别在池渡附近露出池渡不喜欢的表情。
冷静下来。
想想池渡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如果是池渡……
池渡的做法……
复熠盯着地面的一粒石子,瞳仁颤动,眸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完美地模仿池渡了。
他无法像池渡那样说出:“你再跟谁谁接触,我就打断你的腿!”
一定要模仿,大概只能壮着胆子说一句:“你再跟谁谁见面,我就打断你弟弟的腿!”
……
清晨,一觉醒来,池渡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来自连楷,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只管等命令下来就行。又明里暗里打听,怎么突然想参与接待帝国使臣的事了。
另一个来自方家。
池渡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帮复熠换药,顺便嘱咐着注意事项,诸如要注意伤口不能碰水,这段时间不要随意走动,腿大概多久才能恢复……
复熠垂着眸子,闷声不说话,金色的发丝散在额前,乖乖坐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可怜。
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断了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