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阵中一人刚嘶吼出声,声音便卡在喉咙里。
“轰!轰!轰!”
爆裂声连成一片,山摇地动,余震直撞云霄,久久不息。
风起了,轻轻拂过焦黑的林梢,卷走满天灰烟。
地面“噗”地拱起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一边拍打衣襟上的土,一边嘀咕:“耍帅归耍帅,就不能挑个干净地儿?唉,新裁的袍子啊……”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我帅?”
话音刚落,一缕阴冷嗓音贴着耳根滑进来,像毒蛇吐信。
韩非脖子一缩,寒毛倒竖,脸上立马堆出三分谄、七分恭:“哎哟!国师出手,那是雷霆万钧、神鬼莫测!这几个跳梁小丑,纯属不知天高地厚!我对国师的仰慕,真真是……”
林天斜睨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算你嘴快。
事毕,众人扬长而去。唯余身后尸山如丘,血浸黄土,无声印证方才那场毫无花哨的屠戮。
三日后,赵高与李牧几乎同时接到密报:围杀林天的队伍,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李牧正端盏饮茶,听罢“啪”一声,青瓷碗在他掌中炸成齑粉。
报信人只觉屋内空气骤然凝滞,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气从四面八方压来——那是踏过万人尸骸才淬出来的寒意。
满室噤声,人人垂首,连呼吸都屏成一线,生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死寂。
良久,李牧摆摆手,嗓音沙哑:“知道了。退下吧。”
待门扉合拢,屋内只剩他一人时,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撞上梁柱:“林天!你这活阎王!若不亲手劈了你,我李牧,枉为人子!”
同一时刻,赵高府中亦是一片死寂。
自打林天踏入邯郸,他就日日等着这一刀落下。为此,他甚至放下成见,与李牧联手,遣出罗网最精锐的“夜枭组”。
谁料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彻彻底底的溃败。
罗网创立以来,头一遭,整支队伍,一个没剩。
赵高暴怒之下厉声咆哮:“饭桶!全是饭桶!几十号人,连一个林天都摁不住,留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掌中一块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璧应声碎裂。
那可是他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贡品,本打算献给赵迁,好让他早日从和氏璧被夺的阴影里缓过劲儿来。
可惜,再浑然天成的美玉,也经不住一腔疯火。
随着他怒意翻涌,地板缝隙里倏然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蜘蛛,顺着跪地众人的袍角、袖口、脖颈,缓缓爬行。
那些杀手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汗珠砸地有声,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任那细足在皮肉上爬来爬去。
赵高气得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眼底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他忽地顿住,转向身旁的真刚,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白亦非呢?人死了没?”
“回大人,白亦非尚在密室,性命无虞。”真刚垂首答得干脆。
“去告诉他,我应了燕丹的约——不,该称‘燕王陛下’了。”赵高唇角一扯,那笑里裹着毒刺,又冷又尖。
林天对此全然不知。此时,他正策马穿过赵境边关,马蹄踏进大秦土地的一刻,风里飘来熟悉的黄土与硝烟气息。
“阔别多日,再吸一口大秦的风,竟也这般爽利。”他侧头望向雪女,笑意温软,“你说是也不是,雪女妹妹?”
雪女只将脸轻轻一偏,没应声。可这一次,她竟破例没甩出一句讥诮。
林天指尖蹭了蹭鼻梁,余光瞥见韩非躲在廊柱后憋笑,眉峰一挑:“你,即刻整装,回han国坐镇。那边乱得不成样子了。”
韩非脑袋摇得飞快,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去!眼下回去岂不是往刀口上撞?han国初定,须得文韬武略俱全者坐镇才行!”
“你韩公子,不就是文武兼备?这事,定了。”林天语调平平,却半点不留余地。
韩非喉头一哽,肩膀垮了下来,活像被抽了筋的纸鸢。
林天瞥他一眼,心底微哂:想看我手忙脚乱?休想。
一入咸阳,他连宫门都没绕,直奔自家宅院。
红莲最先撞见他,一声清脆惊呼,裙裾翻飞便扑了过来。
韩非斜睨一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妹妹,你这欢喜劲儿……我离家数月,倒没见你跑这么快。”
“见你有甚好喜的?又不会捎糖糕回来。”红莲撇嘴,话音脆亮。
韩非哑然,只能干咳两声,讪讪摸了摸后颈。
大秦依旧锐气逼人,势不可挡。
虽未尽吞六国,但山河归一的脉络,已如江河奔涌,清晰可见。
虎贲军初露锋芒,han、魏两国兵溃如山倒,只得献玺纳降。
嬴政早不满足于已取之地,目光早已越过函谷,牢牢盯在东方辽远之处。
一夜灯暖,晨光初透。林天踏入王宫时,嬴政正与章邯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划过山川城郭。
他面上沉静如水,可林天只消一瞥他踱步时微微错乱的节奏,便知此人胸中烈火正炽。
“大王晨安。”林天跨进殿门,朗声含笑。
嬴政闻声抬眼,眸光骤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一把攥住林天手腕,声音微颤:“先生来得正好!han、魏之患既除,下一步,该动了!”
林天走近地图,只见山川间朱砂圈点密布,再抬眼瞧嬴政眼下浓重青影,心下明了——这人怕是几宿没合眼了。
真真是个铁打的劳碌命。林天暗叹。可不得不服,眼前这份攻伐方略,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依图推演,赵国,已是箭在弦上。
此人挑对手,确有眼光。如今赵王迁沉溺酒色,朝纲尽落赵高之手;李牧这位战神,早被排挤出庙堂,连兵符都险些保不住。
林天一边细看,一边颔首。谋略周全,唯独漏了一处紧要关节。
“大王,”他指尖轻点楚地,“若举兵伐赵,楚国,真能袖手旁观?”
嬴政神色倏然一滞。
他并非未曾思及。只是反复推演良久,始终难寻万全之策。
而今大秦亦是千头万绪——新附之地亟待抚民安吏,人手吃紧,处处告急。
秦国残存的国力,仅够啃下赵国或楚国其中一国,另一国则必然顾不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挥师攻赵,楚国绝不会袖手旁观。
近来秦廷对楚国频频示好,朝贡不断,礼遇有加,连使者往来都透着十二分的温软。
可“唇亡齿寒”四个字,刻在史册里,也刻在每双眼睛里——楚怀王会不会某日突然醒过神来?谁敢拍胸脯担保?
真到那时两国联手,秦军腹背受敌,岂止是险,简直是死局。
可眼睁睁放走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心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