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目光扫过全场——朱家皱眉,韩非垂眸,神农堂弟子交头接耳,烈山堂众人绷紧下颌。没人信他。
唯有田言,泪痕未干便颤巍巍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声音细若游丝:“多谢墨家巨子……若真能查明害我父亲之人,田言永铭于心。”
林天盯住她,眼底没有温度,只有一道冷光劈开满室低语。
他缓缓开口:“你不会感激我——因为杀田猛的,就是你。”
“什么?!”
“荒唐!她亲手埋的父亲,怎会是凶手?”
……
“墨家巨子?我看是胡吣的愣头青!”
话音未落,神农堂里炸开了锅。
朱家连连摇头,手指无意识搓着衣摆,早知如此,真不该让这少年开口。
雪女与韩非对视一眼,齐齐叹气,韩非抬手按住眉心,雪女则别过脸去,喉间似有千言万语,终归咽下。
林天说话时,田言指尖猛地一缩,眼睫急颤;可转瞬之间,泪水又涌上来,哽咽着抖肩,像被风撕碎的纸鸢。
“你凭空污人清白!我亲父尚在灵前,你竟敢指我弑父?墨家巨子,就靠一张嘴颠倒黑白么?”
她仰起脸,泪珠滚落,唇色苍白,惹得四周一片唏嘘。
众人纷纷侧目,怒意如潮水漫向林天——
烈山堂几位执事已按上剑柄,指节发白;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冷笑出声;若眼神能剜肉,林天早已血尽骨枯。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死死锁住田言:“污不污蔑,你心里门儿清。非要我当众掀开那层皮?”
田言抽噎着摇头:“没有!你空口白牙,拿得出半分实据?”
“实据?”林天轻笑一声,“你杀田猛,栽赃神农堂,只为搅乱农家、坐收渔利——而你是唯一既够得着权柄、又无人提防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说得可对,惊鲵阁下?”
田言呼吸骤停。
心口像被铁钳狠狠攥住,血都凝在喉头。
这局本是她亲手布的:罗网授命,赵高亲批,弑父夺位,再嫁祸神农堂,引烈山堂入彀……一切顺遂如刀切豆腐。
可眼前这人,竟一口报出她藏在骨血里的代号——惊鲵。
那是她在罗网的影子名,五指之数都嫌多的机密。连田猛至死都不知女儿袖中藏刃,更遑论这代号。
他是谁?怎么知道的?
她脑中嗡鸣,指尖冰凉,几乎站不稳。
“惊鲵?哪门子诨号?”
“怕是随口编的,唬人罢了。”
旁人的低语像针扎进耳膜,田言猛然回神,急忙抹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天早料到这一句。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不懂?好。我替你念清楚——田言,真名;惊鲵,罗网所属,代号即命。”
满堂哗然。
田言瞳孔骤缩,不是因被冤枉,而是因字字凿实。
可旁人不知内情,只觉荒谬绝伦——
“胡扯!田言是我看着长大的,温良恭俭,怎会是罗网爪牙!”
“养了十几年没看出破绽,怪只怪你眼瞎。”林天终于嗤出声。
话音刚落,斥责如箭齐发:
“放肆!墨家巨子竟口吐妄言,居心何在!”
“赶出去!莫污了神农堂的地界!”
“滚!这里不认你这号‘巨子’!”
林天眼下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信任他的面孔一个都找不到了。这一回,他真把事情捅破了天,用“众叛亲离”四个字形容,半点不夸张。
田言见众人纷纷挺身而出替自己说话,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先前被林天当众戳穿身份时的慌乱,此刻已消去大半,唇角甚至浮起一缕压不住的得意。
她万没料到局势会急转直下——非但没人信林天所言,反而齐刷刷站到了自己这边。
趁众人目光涣散之际,她嘴角悄然弯出一道阴冷弧度。
紧接着,她突然放声恸哭,哭声凄厉刺骨,听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这般孤弱无助的模样,愈发勾起在场众人心里那根最软的弦。人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要替她讨个公道。
田言的戏演得滴水不漏,再加暗处罗网爪牙推波助澜,林天的处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方才还假意替林天缓颊的朱家,此刻早已悄无声息地缩进了角落,连影子都寻不见。
雪女急得眼圈通红,眼睁睁看着林天被逼至绝路,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却不知该迈哪一步。
表面看,林天确已四面楚歌、退无可退。可他自己偏是浑然未觉。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沉静如水的笑,目光扫过田言,像在看一出拙劣的傀儡戏……
“你不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林天已抬步朝她走去。
旁人见状,面色骤然铁青:“你敢动她?!停下!”
怒喝声中,数人拔腿冲来,眼中怒焰翻腾,恨不得将林天当场焚尽。
可凭这点粗浅功夫就想拦住他?无异于螳臂当车。
林天身形未顿,足下轻移,恍若一道游魂掠过人群之间。
他们气势汹汹,自以为已封死所有去路。
实则,林天连衣角都未被沾上,便已穿身而过。
更没人发觉——他早已立在田言面前。
田言猝不及防,本能后撤,却被林天一把攥住袖口。
“嗤啦——”一声脆响,整截衣袖应声撕裂。
全场霎时哑然。
空气凝滞,呼吸可闻。
众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如同被钉在木桩上的泥塑。
雪女下意识抬手掩住双眼,指尖冰凉。
当着满堂豪杰的面做出这等举动,林天这回,怕是真活不到明日了。
“老子劈了你!”
果然,几个年轻气盛的田言拥趸嘶吼着扑来。
却被身旁老成者死死拽住手臂。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田言裸露的小臂上——那里,赫然印着一枚隐秘却清晰的烙痕。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神农堂,刹那间静得瘆人,只余一片压抑的窒息感。
那印记不大不小,藏得极深,寻常绝难察觉。
偏偏林天出手精准,硬是将它逼了出来。
雪女察觉异样,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那符号,脱口惊呼:“罗网烙印!”
不错,正是罗网烙印。
罗网麾下所有杀手,无论职位高低,皆以此为凭。
六剑奴亦不例外。
为保隐秘,组织向来将印记刻于极隐蔽之处。
可惜,算尽机关,终究逃不过林天一双锐眼。
昔日,田言曾为此印暗自骄傲。
如今,她只想剜掉皮肉,抹平这枚耻辱的烙记。
那枚曾象征权柄与荣光的印记,此刻成了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绞索。
雪女话音刚落,厅内顿时嗡然炸开,议论声如蝇群扑面而来:
“真是罗网的印!田言是赵高派来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