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独立当中,四下皆是蒙面黑巾之人。
手中兵刃怪异非常——刀是刀,剑是剑,却通体泛着幽蓝雾霭,仿佛那刃上裹着一层活物般的阴寒之气。
林天眯眼细看,低声问身边雪女:“这是什么名堂?兵器都透着邪气。”
雪女正悄然感受周身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雾——那是天隐诀护住二人的气障。听他发问,反倒略带诧异地望过来:“东君所用的‘雾刃’,你夫人焱妃从未提过?”
她记得清楚:国师府里,焱妃常与林天闲谈阴阳家诸般秘术,连隐秘之法都曾细细拆解。
这一问,倒真让她有些意外——毕竟,这是诸子百家中,连小童都能道出一二的常识。
“呃……”
有点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干笑两声:“她每次讲,我都提不起劲儿,听着听着就走神,有时干脆眯着眼打盹。”
“怪不得焱妃姐姐回回都气得直拍案。”
雪女无奈地瞥了林天一眼,目光随即投向远处。
她抬手指向那些阴阳家鬼奴手中泛着异光的兵刃,缓缓道:“阴阳家的阴阳术,跟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学全然不同。他们不重招式筋骨,专修‘气’——阴气与阳气并炼,凝为真气。自有独门心法,再配以秘传咒诀,其中玄机深奥,外人极少能窥其一二。而他们手上兵器的古怪,正是因施了阴阳术所致。那不是淬毒,却比毒更狠、更诡、更难防——只要沾身,便如冰锥入髓,直刺百骸,顷刻间毁你丹田、断你经脉,杀人于无声无息之间。”
林天眉峰微动,忽然问:“照这么说,这些低阶鬼奴尚且如此……那他们高阶的长老、护法之流,莫非已不必依仗兵刃,单凭聚气便可化形伤人?效果也是一样?”
雪女点头:“何止一样——威力更要凶猛百倍。据说,整个阴阳家,唯有五大长老与两大护法,才真正练成了‘聚气化形’之术。”
“聚气化形……聚气成刃……”
林天低声重复着,眸光微亮,唇角微扬,眼底分明跃动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灼热。
雪女静静望着他,虽未全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却已摸清几分他的性子——那一瞬,她心头一沉,又隐隐浮起一丝了然。
他盯上的,怕不只是眼前这群鬼奴。
还有一人,正藏在暗处。
她侧过脸,声音压得极轻:“你……可是已猜出那人是谁?”
林天闻言,嘴角一翘,笑意清朗:“阿雪果然玲珑剔透,连这层暗影都瞧出来了。”
“敢尾随一派掌门,背后岂会无人撑腰?只是不知那位高人,可晓得我们在此?你的隐匿之术,能否稳稳遮住我俩?”
话音未落,雪女已下意识左右扫视,指尖微紧,神色悄然绷起。
林天却挑眉一笑,语气笃定:“阴阳家再厉害,我也绝不信,他们的阴阳术竟能破得了‘天隐诀’——那可是近乎仙家手段的绝学。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知道了……”
雪女立刻追问:“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林天凝视着她海蓝色的眼瞳,笑意未减,语调却陡然添了几分锋锐:“他还敢出手?我倒想看看——谁借他的胆。”
这是雪女第一次离林天这般近。
他眼神澄澈,毫无杂质,可她却莫名心口一跳,垂眸避开了那束光。
她倏然转头,冷声道:“狂妄。”
林天耸耸肩,摊手叹气:“阿雪妹妹,真难哄啊!”
逍遥子手握雪霁,立于中央。
此刻,那柄长剑已褪尽裹覆的素白布帛,露出本相——
剑尖寒光一线,剑身如霜似雪,又隐隐透出一抹青漪。
雪霁,十大名剑第六。
道家历代掌门信物,三百年前道家分作天、人二宗,亦未易其主。
分宗,只为求道路径有别;执剑者,则为道家唯一共尊之首。
此制,系两宗掌门亲手订立——以十年一度太乙山观妙台论剑为约,胜者持雪霁,即为道家掌门。
自此,天人二宗虽理不同、法各异,却同奉一令,不裂宗门,不启内斗,保道家薪火不熄。
上一场论剑刚毕。
他以人宗掌门之身,力克天宗赤松子,遂成雪霁新主。
雪霁之主,即是道家掌门,亦是一宗之首——逍遥子。
而今,这位手握名剑、统御两宗的道家魁首,却面色凝重,双目警觉,浑身绷如满弓。
更奇的是,他眉宇间竟浮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凛——仿佛对面站着的,并非寻常敌手,而是某种远超预料的威胁。
这些都是阴阳家豢养的傀儡,眼下围住逍遥子的已增至十八具,可照常理推断,他们本不该是他的对手。
逍遥子手握雪霁,目光扫过一圈,指尖缓缓抚过长须,双目微阖,心法悄然运转,凝神、敛息、定意。
斗笠阴影下,他面色愈显沉静,忽而低喝一声:“藏镜人始终不敢现身,只敢驱使这些行尸走肉来试探老夫?”
话音未落,似自语,又似遥问虚空。
他早已察觉异样——这些“鬼奴”,根本不是活物,而是被操控的躯壳!
见对方围而不攻,逍遥子将雪霁反手背于身后,剑尖垂地,身形微沉,摆出藏锋手势。不动如山,却蓄势待发;静若止水,偏暗藏机锋。
此式不争先,不抢攻,却随时可化守为攻,后发制人,更留有余地,伏有后招。
倒真合了道家那句“不敢为天下先”的古训。
他朗声再斥:“阴阳家本出自道家一脉,当年分宗立派,原为求索大道至境、穷极天地之力。初衷虽偏,尚属问道之诚。可谁料后来者全然背弃祖训——非但创出无数屠戮无度、惨绝人寰的邪咒,更炼就所谓‘控魂摄魄’之术,将活人生生炼作傀儡。此等逆天悖理之举,岂配称‘道’?”
阴阳家竟是道家分支?
暗处窥视的林天与雪女闻言,齐齐一怔,目光相触,彼此眼中皆浮起惊疑之色,几乎难以置信。
而林天心头更是一震——“傀儡术”三字入耳,瞬间牵出一人影: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被冠以“天才”之名,位居东皇太一之下、阴阳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正是阴阳家两大护法之一,冷酷如霜、心硬似铁的星魂!
按旧日所闻,此人日后将成为嬴政座前首席护国法师。修为扎实,手段老辣,确不负东皇太一青眼,也配得上与月神并肩而立的分量。
东君与东皇太一齐名,是阴阳家中唯一参透《占星律》这门晦涩秘典之人;而星魂,则是其下最令人胆寒的存在——他不炼尸、不造傀,专取活人神魂,一念之间,便令其沦为提线木偶,任他摆布。
夺魄摄心,操弄意志,视人命如掌中玩物。
云中君徐福以活人炼丹、制尸傀,尚在皮囊之上;星魂却是直入灵台,毁其心性,废其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