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与颜路刚踏出正厅,颜路便压低声音问道:“师兄,真不告诉他?”
伏念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若此刻坦言——当年陈王后裔本已突围脱险,却遭时任太子、如今的齐王建亲令围剿,斩尽杀绝;而领兵挥戈、血洗残部者,正是田光……胜七怕是当场就要拔剑劈了这儒门匾额!可田光托我照拂胜七时,要的是他活着、清醒、扛起农家大旗,不是让他抱着血仇疯魔乱闯!此节万不可行。”
颜路眉间微蹙:“齐楚本有盟约,齐王建之举,确为盟邦之责;田光身为齐将,奉命行事,亦无可厚非……可那些被屠戮的,多是抱病老卒、垂髫稚子、裹伤妇孺啊。”
他轻叹一声,语带苍凉:“乱世如沸水,顷刻翻腾,王侯将相与贩夫走卒,不过一夕之间,同归尘土。就连侠魁田光这般肝胆照人、信义千钧的豪杰,竟也落得暗中毒毙,死不瞑目。”
伏念忽而驻足,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神情静得近乎冷冽:“或许……那人说得没错。这崩塌的天下,终须有人亲手合上闸门——哪怕用的是铁与血。”
“呵,师兄说的是林天兄?”颜路嘴角微扬,顺势接道,“前日蒙恬将军遣快马密报:秦军即将取道桑海。他特来问您意思——细想之下,这不正是林兄早先埋下的伏笔?否则以兵家战神之尊,统御雄师数十万,何须千里传讯、俯身问策?如今大军直指临淄,齐国社稷,怕是只剩喘息之机了。”
伏念步履未缓,声却渐硬:“林天——当世罕见的奇才,更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有他在,秦军锐气如刀劈竹,势不可遏。至于齐国……当年鲁国覆灭时,谁曾料到今日的齐国,亦会跪在秦弩之下?兴亡更迭,何须百年?往往就在一役之间。”
他大步向前,袍角翻飞,朗声道:“颜路,即刻修书飞递——告知蒙恬:秦军过桑海,须绕城而行,不得惊扰百姓;不得破门而入;桑海郡守与戍军,自有我伏念亲自登门督管!但凡秦卒伤及桑海一人,儒家上下,必以全门之力,讨还公道!天下太大,儒家护不住;可这一城一巷、一砖一瓦,我们守得住。”
侠魁田光之死,源于一场无人识得的毒——这话砸在胜七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更令他五内俱焚的是:田光临终前,仍强撑病体,布下诸多安排。而自己,受恩最重、承托最厚,却连他最后一程都没护住。
魁隗堂,向来是侠魁贴身之盾、影中之刃,专司护卫田光安危。
当年吴旷重伤退隐,田光亲手将堂主印信交予胜七,那眼神里盛着托付,也盛着信任。
如今听闻的却是——侠魁中毒而亡!
毒从何来?谁下的手?为何无声无息,防无可防?
胜七脑中轰然炸开:这不是病死,是谋害!
他的恩公,竟死在自己眼皮底下,死在本该固若金汤的守卫之中!
伏念与颜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胜七独自立在厅中,指节捏得发白,骨节泛青。他缓缓松开手,掌心赫然四道血痕——那是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留下的印记。
他仰起脸,目光如淬火之刃,一字一顿,无声立誓: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誓言,便是他重返农家的号角。
至于自己的身世之谜,胜七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侠魁当年寻他,分明是刻意为之,绝非偶然撞见。
他迫切想弄清其中缘由,可眼下全部心神都拴在田光之死上——正因如此,他才没再追着伏念刨根问底,也便错失了揭开自己身世真相的唯一契机。
恰如伏念所料,此时的胜七,尚无准备去直面那段往事:当年侠魁为何亲自出手相救,又为何将他悄然护下?
无论如何,胜七已在儒家暂且安顿下来。其余事端,且等日后徐徐图之。
另一边,伏念已遣快马传信蒙恬。此时蒙恬的中军主力正欲绕过桑海,分兵策应泰山方向对临淄的夹击——左翼由蒙毅统率,右翼则归李信节制。
信至帐中,蒙恬久久未语。若真依儒家所言行事,等于把整支大军的后背,全然袒露给桑海城。
桑海原是鲁国重镇,齐灭鲁后收为沿海要塞;又因小圣贤庄坐落于此,驻军向来不薄。蒙恬的顾虑,实属情理之中。他一面回想着林天当初的叮嘱,一面反复掂量此事背后可能埋下的暗礁。
他转向副将,沉声问道:“倘若本将调转中军,直入桑海,逼齐军献城归降,借城休整、再行出击——如此一来,大军是否更稳妥些?至少不必提防儒家设局,免得腹背受敌?”
这副将年岁不大,却是蒙家军里长大的子弟。他父亲随蒙恬之父征战半生,他自幼便披甲习武,按秦军功爵制,早够资格独领一军、封侯拜将。可他执意追随蒙恬,从未另谋出路。
蒙恬亦未亏待于他,素来视作臂膀亲信。此刻开口相询,既是试探,更是托付。
此人姓蒙,名恩——取“蒙受蒙氏大恩”之意,乃蒙恬之父当年亲手所赐。
蒙恩垂眸片刻,未急作答,只在心底反复推演利害。
良久,他抬眼直视蒙恬,语气笃定:“将军,关键不在儒家,而在您信不信国师。”
“国师?林天兄弟!对啊!”
蒙恬闻言一震,眉头微蹙:“换作旁人,哪怕吕不韦亲至托付,我也断不会松口。可林天不同——他是大秦国师,是大王的授业之师,更是我蒙恬的结义兄弟!他开口,必有深意。况且眼下儒家与我大秦往来平顺,皆因国师牵线搭桥……这事,确实棘手。”
蒙恩抱拳躬身,进言道:“大将军何不乔装潜入桑海,亲赴小圣贤庄走一趟?真假虚实,亲眼所见,方知分晓。”
“好!就这么办——明日拂晓,挑精干人手,扮作南来商队混入城中。”
“得令!末将即刻筹备。”
蒙恬忽而一笑:“呵,顺道还能拜会扶苏公子。大王日日惦记着他,就差派使者去催课了。”
蒙恩却略显诧异:“朝中都说扶苏公子虽为长子,却不得大王欢心。怎地这一离咸阳,倒让大王日日挂怀起来?”
……
蒙恬望着这个年轻副将,缓缓道:“大王挂念的,从来不是扶苏一人。”
“大秦?”
蒙恩心头一跳,随即豁然——话音未落,他已脱口而出:“那……要不要暗中增派护卫,贴身护住公子?”
蒙恬断然摇头:“万万不可。公子赴儒家,本就是国师力荐、大王钦准;随行早有章邯将军麾下隐秘卫暗中照应,更有国师亲自指派的人手贴身随侍。咱们再派人去,岂非昭告天下——大秦储君正在儒家求学?这不单给国师添乱,更是把公子往风口浪尖上推!蒙恩,你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