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隐秘的真相,只有各堂主才知一二:吴旷失势,远不止因胜七接任那般简单。
当年他随侠魁田光秘密出任务,途中重伤下体,自此再不能人道。
养伤数月,形同废人,这才让胜七顺理成章坐上侠魁之位——背后哪只是田光赏识?分明是形势所迫。
吴旷与胜七这对结义兄弟,骨子里倒有几分相像:宁折不弯,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所以吴旷娶田蜜,刘季私底下琢磨,十有八九是为面子硬撑。
毕竟初入农家时,田蜜可是各堂主暗地里争破头都想揽入怀的绝色。
刘季好美色,也爱逗弄姑娘,可真遇上田蜜这样的,他本能地绷紧了脊背,敬而远之。
在他眼里,这女人就是条披着胭脂皮的毒蛇,看着柔,咬一口便见血。
他当即收起散漫,抱拳一揖,神色端肃:“见过田堂主!刘季特来恭贺田蜜妹子荣升魁隗堂主!”
田蜜斜身落座,烟杆轻点唇边,垂眸一叹,声音软中带涩:“田蜜命薄,夫君早逝,才勉强接过这摊子。魁隗堂总不能群龙无首,小妹实属无奈……日后还得仰仗刘季大哥照拂。您跟神农堂朱家堂主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刘季盯着她——成熟、慵懒、风情万种,却像隔着一层冰,纹丝不动。
惹不起。
真惹不起。
这副哀婉模样,演得活灵活现,谁信她是真伤心?刘季额角一跳,嘴上却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如今田堂主高升,往后该是您多提携我才是。”
田蜜闻言,心底冷笑:“老狐狸,嘴严得很,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怕我?”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一针见血,尤其对付男人,更是信手拈来。
她不再兜转,目光直直钉在刘季脸上,开门见山:
“刘季大哥今日登门,怕不只是道喜吧?秦国特产?没见您袖里藏着,手里拎着——虚的假的,不如掏句实在话,给小妹听听。”
一句话戳破皮囊,田蜜静静等着,不催不恼,只把烟杆在掌心轻轻一磕。
刘季一怔,随即干笑两声,倒没料到被她一眼看穿。
这女人不好糊弄,也好——索性撕开面纱,直奔主题。
他嘴角一扬,只道:“呵呵,我带的礼,可不靠手提,得靠心领。”
“哦?这礼物,怕是不寻常?”田蜜听罢刘季这话,眼波微漾,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锋芒,面上却依旧从容,只轻挑眉梢问道:“什么稀罕物?刘季大哥难得踏足我魁隗堂,今日这趟,果然另有深意。”
她心如明镜,刘季话里藏钩,越是轻描淡写,越显来意非同寻常。
刘季闻言,唇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却已透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他略俯身,声如絮语,拂过田蜜耳畔,字字清晰:
“秦国国师——林天!”
……
林天御剑破空,剑光敛处,人已稳落咸阳城郊。此时日头偏西,余晖漫洒,不过半日工夫,便自齐地千里跃至秦都腹心。
“嘿,我又回来了!”
他抬眼望向巍峨城垣,唇边浮起一抹温热笑意:“阔别已久,故地重逢,真痛快。”
身侧雪女斜睨他一眼,见他眉宇舒展、眼底发亮,像极了归家的少年,不禁莞尔。外人眼中那个冷峻凌厉、行事难测的国师,到了熟人跟前,反倒毫无防备,欢喜就笑,动怒就恼,坦荡得近乎天真。
也不知从哪天起,两人并肩而行,竟渐渐生出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雪女信得过林天的真——在这朝秦暮楚、人人裹着面具活着的年月,她自幼在妃雪阁看尽虚情假意,又亲历墨家内外的倾轧算计,早已将心门锁得严实。能让她卸下戒备的,除了墨家那群赤诚兄弟,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敢把喜怒挂在脸上的人了。
她掩唇一笑,打趣道:“国师大人一路念叨着‘美娇娘’,茶饭不思、脚程都快了几分,如今眼看要进门了,心头那点雀跃,可还压得住?”
“咳……咱们进去吧。”
林天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热,抬手挠了挠鼻尖,讪讪一笑。
二人并肩迈步,刚至城门,林天眼角一扫,便见城楼高处一道黑影倏然驻足,目光如钉,牢牢锁住自己;再一眨眼,那人已纵身跃下,身形如墨融于风,眨眼不见——分明是急赴宫中报讯去了。
咸阳宫深处,嬴政闻报,霍然起身,手中竹简“啪”地搁在案上,眉宇间阴霾尽散,朗声笑道:“国师回朝了!好!太好了!子房那边的棘手事,正该听听他的主意;还有那和氏璧,也得请他掌掌眼——此宝,可是他替寡人亲手谋来的!”
他自顾自说得兴起,跪于阶下的隐秘卫却听得心头一震:满朝文武、六国豪杰,能让大王这般失态开怀的,唯林天一人而已。
嬴政转眸看向隐秘卫,语气斩截:“速去请盖聂,即刻随寡人出宫,直赴国师府——今日,寡人亲自迎他!”
“喏!属下这就去唤盖聂大人!”隐秘卫抱拳退下。
须臾之间,殿门轻响,盖聂佩剑入内,玄衣肃立,腰间长剑寒光隐泛。此处是嬴政日常批阅奏章的后殿书房,窗棂半开,墨香未散。
“参见大王。”
“来得正好。”嬴政步下丹墀,语调轻快,“带上和氏璧,再取三坛宫中窖藏的老秦酒,随寡人一道出宫——国师府,接风洗尘,一个时辰都不许耽搁。”
“遵命!”
国师府门前。
林天静立阶下,仰望着朱漆门楣上那块熟悉的匾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秋意已深,风里带凉,巷口拐角处,那卖酒老翁照旧支着摊子,葫芦瓢在酒瓮边晃悠悠打着转。
雪女见他久久不动,歪头轻问:“怎么?门都到了,反倒踌躇起来了?”
这一声轻唤,如风拨云,林天恍然回神,心头暖意翻涌——原来不知不觉间,这方寸之地,已成了他真正挂念的归处。
他上前几步,抬手叩门,“咚、咚、咚”,三声清响,不疾不徐,也不高呼。想必紫女正在灶前忙活晚膳,弄玉或许在廊下择菜,这一大家子的烟火气,全系在她一双巧手上呢。
想到临行前对紫女与弄玉许下的诺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笑意温柔而笃定:
此番归来,便是迎娶二姝之时。
可笑意未散,心头忽又掠过一道身影——焱妃。
那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国师府的正妻。
林天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声叹道:“这事……怕没那么简单。”
机缘弄人,阴差阳错。当初手段未必光明,可情之一字,却是千真万确,由不得半分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