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主动登门,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赵高心里便已掂量出分量:燕丹派他来,不是商量,是求援。
既然是求人,那底牌就藏不住了。赵高早打定主意,且听他如何开口——上回六剑奴重伤、机关城失手,林天一手搅乱全局,自己至今想起仍觉刺心。说好是罗网与燕丹联手夺城,结果呢?城池转眼又落进林天手里,墨家重掌机关城,声势更盛。
“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告诉杂家——所有烂摊子,全是林天一人搅出来的?”赵高指尖叩了叩案几,声音冷得像淬了霜,“还要罗网替你们去杀他?燕丹殿下和你,倒真会算账。”
白亦非神色一紧,语气却更沉了几分:“赵大人,当初轻看他,尚可推说不知深浅;如今局势明摆着,再装糊涂,可就伤及自身了!欲抗秦,必先除林天;欲保罗网在赵地立足,此人更是非死不可!蒙恬大军已自曲阜挥师东进,直扑临淄——齐国将倾,下一个,难道不是赵、燕二国?”
赵高抬眼盯住他,眸光微动。这话像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敢松懈的那处。
从前只当林天是个难缠的对手,如今才真正看清:此人早已不是绊脚石,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斩断罗网根基。
此处是赵高府邸后院正厅,本为待客之所,却不见金玉堆砌,反倒满室书卷气。
四壁皆是竹简木牍,错落有致;几架青檀木书案泛着温润光泽,案头插着几枝新折的素兰,幽香浮动。屋内纤尘不染,连窗棂雕花都透着精细劲儿,俨然一处清雅书房,哪像权宦居所?
倒是赵高这些年勤修辟邪剑法,性情愈发阴鸷之余,竟也养出了几分对草木的偏爱——喜静、嗜香、爱洁,连兰叶上一点露珠,他都要多看两眼。
他听完白亦非的话,手指一拨,推开面前几卷竹简:“这是新抄的《秦律》。若罗网投靠秦国,嬴政未必失信;赵国嘛……苟延残喘几年,够我们积攒实力,换一个更硬的靠山。至于林天?他再强,终究不是秦王。大秦朝堂之上,说话算数的,永远只有嬴政。”
白亦非脸色骤然一僵,指节悄然攥紧。
他最怕的,就是赵高生出这念头。
此人确是见风使舵的利己之徒,可偏偏极擅借势、精于盘算。在白亦非眼里,赵高眼里从无赵国,只有罗网;赵王于他,不过是一枚可弃可换的棋子。
而此刻赵高话音落地,等于当面掀开这张底牌——罗网,随时能抽身。
燕丹殿下叮嘱过:务必把罗网死死拴在己方战车上。
可眼下,白亦非却拿不准:赵高这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真动了另择高枝的心思?
他屏息凝神,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赵高眉眼;赵高则端坐如松,面无波澜,只一双冷眼静静回望,似寒潭映月,深不见底。
两人静默相对,空气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一个想立威,一个要锁链;一个握着刀鞘,一个攥着缰绳。
赵高心里亮堂得很:他要的从来不是忠义,是实权。若非林天横在秦地,他早甩开赵国另谋出路——为罗网,更为他自己。
只要罗网还在,哪怕入秦,他赵高照样能翻云覆雨,稳坐高位。
可偏偏,秦国有个林天。
这话不必挑明,但意思已经递到了白亦非耳根底下:罗网转身,只在一念之间。
白亦非喉结微动,终于开口,语带讽意:“依附秦国?呵……府令大人当年初谈此事时,不也说过,待赵王一倒,便北上咸阳?可别忘了——机关城一役,罗网已把墨家彻底得罪透了;林天如今是墨家巨子,前任巨子六指黑侠,可是死在你们罗网刀下的。”
赵高唇角一挑,嗓音如冰锥刮过青砖:“哦?墨家巨子之死——若非罗网替你秦国扫清障碍,替林天铺平前路,他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没有罗网,他不过是个被逐出山门的弃徒罢了!再者,倘若罗网真将燕丹押送至咸阳,岂止是大功?那可是斩断六国脊梁的一记重锤!到那时,白亦非大人怕不是又要跪着捧新主的玉圭了吧?”
“放肆!”
白亦非霍然起身,手掌狠狠砸在案几上,木屑迸溅。他指尖直指赵高鼻尖,声如裂帛:“赵高!燕丹殿下送来的金珠玉器,你收得可比谁都快!机关城之战,全因林天率铁骑压境!而你那六剑奴,竟被高渐离一人一琴逼得仓皇溃退!若非你们先弃阵而逃,机关城早该插上我燕字大旗!”
“呵——六剑奴败了,倒成了杂家的罪过了?既然罗网如此无用,白大人何不即刻启程回蓟城?好让燕丹殿下跪在城头,眼睁睁瞧着秦军踏碎祖庙宗祠,碾平宫墙殿宇!”
赵高眸光微冷,笑意却淬着毒。
白亦非喉头一哽,话堵在胸口,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整个人僵立当场。
是啊!罗网若真靠不住,他本可抽身而去……可他不能走!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若此刻撤手,此前十年暗桩、数次血刃、无数条命换来的密报与兵械,全都化作泡影!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面色沉如古井,目光如刀刮过赵高脸庞:“十箱赤金,燕国——就是罗网覆灭赵王之后,唯一的落脚之地。”
燕国,蓟城,燕王宫。
后宫深处,秋阳斜照,风卷落叶掠过朱红宫墙。燕王喜寝殿外,一名头戴金冠、锦袍曳地的男子长跪于青石阶上。
他身后,二十多名朝臣俯首叩地——文官束带佩玉,武将甲胄未卸,更有几位须发如雪的老爵爷,枯瘦的手拄着蟠龙拐杖,脊背却挺得笔直。人人垂目敛息,连衣袖拂动都似被冻住。
燕丹面如止水,心底却有暗流奔涌。
昨夜听闻父王咳血昏厥,他竟悄然松了口气。
他对燕王喜,从未有过孺慕之情。幼年便被送往咸阳为质,归来时已近弱冠,父子之间,不过是在朝堂上遥遥一揖,连话都少说三句。若非嫡长之名压着,他怕是横尸异乡多年,燕王喜都不会遣人收尸。
更别提这位父王的怯懦——对秦俯首帖耳,对臣下畏首畏尾,连祭天时香炉歪了半寸,都要问过咸阳使者才敢扶正。
昨夜那道急报,像一把钥匙,悄悄拧开了继位大典的铜锁。
白亦非从机关城带回的百具强弩、千副玄铁甲、还有那卷详尽至每处哨塔的布防图,终于让燕王喜睁开了眼。老王破天荒点头,准了燕丹监国理政,默许他死后登基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