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便是今日闽地山坳深处那一片雾瘴盘踞的蛮荒之地。春秋时越国称雄东南,后被楚吞并,残部遁入苍莽群山,聚成隐世小邦。天泽太子与焰灵姬,便生于那藤蔓缠绕、毒瘴弥漫的幽谷之间。
林天指尖轻挑,剑气如刃划开长空,飞剑骤然加速,疾若流星。他袖袍一振,一道淡青罡气浮于周身,将凛冽高风尽数隔开。雪女立在他身侧,衣袂未扬,发丝不乱,连呼吸都稳如深潭。
她已不是初登剑脊时那般手足无措。此刻只静静俯瞰脚下——千峰奔涌如浪,大江蜿蜒似练,天地壮阔得令人屏息。
夕阳正沉,熔金泼洒在远山脊线上。他们御剑西行,剑尖直指那轮燃烧的赤日。
相较山东六国钟鸣鼎食、文化鼎盛,秦地向来被讥为西陲荒壤,粗粝少礼,无人正眼相看。直到铁骑踏碎函谷关的晨雾,六国才猛然惊觉:那被他们嗤笑的“西戎”,早已磨亮了饮血的刀锋。
林天习得御剑术后,渐渐察觉体内真气异动:每次催动剑势,经脉非但未枯,反似春潮涨满河床——气机奔涌更畅,丹田鼓荡愈盛,内力竟如活水循环,吐故纳新,生生不息。这哪是消耗?分明是淬炼!
他心头微震:此术怕不只是杀伐之技,更是一门暗合天道的养气法门。
自己早已凝出“神”之雏形,半步踏进神话之境,唯独内力迟迟未蜕为真元,卡在三处丹田盈满却难破的关口。原想着须待下一界寻得机缘,方能引火化元。谁料几次御风而行,心境澄明如洗,内力竟悄然蜕变——不再如往日般取之不尽却静滞不动,而是汩汩不绝、绵绵不竭,似有破茧之势。
力愈厚,元愈纯;元愈纯,境愈坚。若真迈入混元一体之境,一念可令草木成兵,吐纳间山岳俯首。寻常招式亦将脱胎换骨,抬手即崩云裂石,拂袖便改易乾坤。
想到此处,他唇角微扬,笑意如秋阳温润,无声漫过眉梢。
唯有不断变强,才能护住身边之人。林天攥紧拳头,胸中燃着一团灼热的火——那不是对权势的贪念,而是对力量的渴求,沉甸甸、滚烫烫,像握住了即将出鞘的刀。
忽地,前方高中骤然翻涌起一片铅灰色云海,浓云如墨,层层叠叠压向山脊,云缝里银蛇狂舞,炸雷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林天本已抬脚欲绕行,打算攀上东侧那座嶙峋陡峭的孤峰避雨,却在迈步刹那猛然顿住,眉峰一挑,眸光倏亮。
“呵,熟人来了。”他唇角微扬,低语一声。
雪女正低头理着被风掀乱的衣袖,见他忽而转身折返,不由一怔:“怎么?又往雷窝里钻?”
“怕劈傻了?”她斜睨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七分笃定。
林天朗笑一声:“带你去瞧瞧天上劈下来的光,亮不亮?”
雪女眼皮都没抬:“哄三岁小孩呢?我跟你混这么久,还听不出你话里藏钩子?”她哼了声,袖口一甩,“劈死你,老天爷都算给你减刑。”
林天笑着摆手:“别急——前头密林里,正有人刀剑相撞,血味都飘到这儿了。咱顺路去瞅一眼?”
雪女一愣,话没入耳,心先跳了一拍:万丈高空,风雨遮眼,远隔数里,他竟真听见了打斗声?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刃:“你怎么知道?!”
林天指尖轻弹剑鞘,叮一声脆响:“都说我是仙人,仙人耳目,岂是摆设?”
话音未落,他长剑斜指——直刺那片电光撕裂的乌云之下。
山势连绵,大雨如注,正是齐、赵、魏三国交界的莽莽群山。迎风面的雨最狠,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水花。
山腰处一座粗木搭就的小屋歪斜立着,原是猎户与樵夫合建的歇脚点,堆柴火、挂猎具、避急雨,再寻常不过。
可此刻屋檐下,横陈三具尸身。三人皆穿灰麻短褐,肩头还挎着断齿兽夹、磨钝的柴刀,分明是山下常来走动的猎户。雨水冲刷着他们圆睁的双眼,胸口塌陷,皮肉未破,内腑却已震碎——一击毙命,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
谁也没料到,一场寻常暴雨,竟成了他们的断命雨。
屋前泥泞中,四人对峙如绷紧的弓弦。一人被围在中央,另三人呈犄角之势,刀锋寒光映着雨幕。秋雨不冻骨,可空气却冷得像浸过冰水,杀气凝成白雾,在湿重的风里缓缓浮动。
“胜七!今日插翅也难飞!”
被围者正是农家悍将胜七。围他的是蚩尤堂田虎,以及烈山堂田猛与哑奴。
田猛长剑斜指,雨水顺剑脊滑落,他盯着那蓑衣斗笠下的魁梧身影,冷笑如刀:“沉塘牢底爬出来的耗子,倒有胆窜到齐国来?神不知鬼不觉?哼——你背上那把巨阙,裹十层黑布,也掩不住它吞天噬地的煞气!我们农家的眼线,可比这山里的藤蔓还密!”
胜七静立雨中,蓑衣湿透,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棱角分明的下颌。巨阙被一块油污麻布裹得严实,可那沉坠的轮廓、压迫感十足的背影,仍如磐石般扎眼。更别说他周身那股生撕虎豹的蛮劲,筋肉虬结,气息如铁,根本不像个逃亡者,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怒狮。
他始终未吭声,只垂眸扫过地上三具尸首,喉结一滚,低叹一声:“是我连累了他们。”
顿了顿,声音沙哑:“农家从不杀无辜猎户——你们,越界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摘下斗笠。
雨水哗啦淌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左颊一道旧疤斜贯而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而且,血迹犹带温热,分明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身上新伤未愈。
田猛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早被逐出农家门墙,休想再打着农家旗号招摇!真要算账,也是你连累了他们——若非收留了你这背弃祖训的叛徒,他们何至于遭此横祸?”
“叛徒?”胜七喉头一哽,苦笑浮上脸庞,眉宇间尽是风霜刻下的疲惫与悲凉。他竟真成了农家口中那个不容于宗的逆徒。念头一转,怒意骤然翻涌,双眼猛地睁圆,瞳孔深处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烈火。
他先死死盯住眼前的田猛,继而目光一扫,掠过左侧的田虎、右侧的哑奴——两人如铁壁合围,将他牢牢锁在中央,活像一头被逼至绝境、随时要撕咬扑杀的孤狼。
“当心!胜七气沉丹田,要硬闯了!”田虎见状,立刻低吼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