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亦是一怔,未语,但眉心微蹙,眼中浮起一层薄疑。
倒是焰灵姬歪着头,朱唇轻启,低低一笑:“啧,主人这回,怕是要多添一位关门弟子喽。”
“巨子在上!”高渐离双手捧书过顶,俯首叩首,嗓音清越而决绝,“两度传艺,已是师恩如天。得此剑箫双绝,高渐离此生足矣!唯愿暂辞墨家,远赴东海寻一处碧海银沙、桃花灼灼的小岛,闭关苦修。或五年,或十年,乃至六十春秋——待琴心剑魄浑然一体之日,再返机关城。”
林天心头豁然,却也明白了几分:这桃花岛的功夫,果然带着三分孤峭、七分傲骨,活脱脱一个黄老邪的脾气。
而高渐离本就是双刃出鞘、不染尘俗的人,自己这一推一引,再加这两门绝学入心,他骨子里那股子清绝劲儿,怕是彻底醒了。
他尚未开口,雪女那边,一双海蓝色的眼眸已蒙上浅浅水光,里面翻涌着不解、迟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疼惜。
但她终究没让泪落下,只静静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小高……你是认真的?”
“此生唯琴剑相依,玉箫作伴,桃花为邻。”他答得极淡,目光未偏一分,始终落在地上青砖的纹路上。
“此生唯琴剑相依……”雪女喃喃重复,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曾这样说过。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尾已泛起淡淡绯红。她没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裙裾划过门槛,背影挺直如初雪压枝,一步未停,也未曾回头。
林天望着那抹蓝影消失在廊下,轻轻一叹:“她还是当年那个雪女啊……此生,再不会嫁。”
“若你破境归来时,我已不在七国之内——墨家巨子之位,便是你的。”林天望向高渐离,语气平实如常,“墨眉,我会留在机关城。哪天你来了,自己去取。”
高渐离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霍然起身,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林天脸上,仿佛对方一开口,便已激起他骨子里的战意。那双眼睛灼灼发亮,像两簇压不住的火苗。
他重重颔首,声如金石:“好!一诺千钧,巨子!”
林天侧眸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随口问:“真不改主意?”
高渐离却反问:“林兄,你这一生,后悔的事,可曾多过?”——这一回,他没叫“巨子”,只唤“林兄”。
林天微怔,随即朗笑出声,摊开双手:“十件事里,九件半不如人意;能说出口的,怕还不到一桩。该扛的肩,该走的路,踏踏实实踩下去便是。”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步,袍角轻扬。
焰灵姬立刻跟了上去,行至门边却顿住,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高公子,倒比我家那位多情郎君,洒脱得多呢。”
又轻轻一句:“珍重。”便翩然离去,裙裾扫过门槛,像一缕未尽的余风。
“雪女妹妹?”端木蓉与雪女素来亲厚,雪女一向唤她“蓉姐姐”,此刻她眉心微蹙,似有不解。
“这一辈子,困住她的,何止是我一人?或许……呵,蓉姐姐日后,还请多照拂阿雪。”
“我师父早说过:莫爱上一个把命系在剑尖上的人。”端木蓉丢下这话,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驻足,声音放得极轻:“小高,一路平安。墨家,等你回来。”
人影散尽,高渐离默默阖上门。脸上无悲无喜,动作利落,包袱一卷、长剑一挂,行囊整束得干脆利落——去意早已刻进骨缝里。
院外,林天负手而立,遥遥望见端木蓉步出屋门,迎上前去,笑意温煦:“蓉姑娘,这是要回镜湖医庄?”
“……给他敷完药,再喂三剂安神汤,静养几日便无大碍。”端木蓉语调平平,目光疏离,“此处事毕,我自当返庄。”
她仍不喜这位秦国国师——率五万铁甲闯入机关城的新任墨家巨子。更刺眼的是,传闻中,此人剑术通神,杀人于无声。
“端木姑娘,镜湖医庄就在机关城后山脚下,湖心小岛而已。何必急这一时?多留几日,如何?”林天温言相询。
“不必。”端木蓉答得斩截,连余光都未分他一寸。
林天额角一跳。
目送她背影远去,心头嘀咕:这冷劲儿,比当年焱妃更硬,比眼下雪女还冽。
臂弯里,焰灵姬勾着林天胳膊,指尖掩唇,咯咯低笑:“主人,墨家这几位姑娘,好像都不怎么待见您呀?”
“呃……因为她们心里,只装得下彼此!”林天翻个白眼,脱口而出。
“彼此?”
“我跟你讲啊,‘百合’就是……”
夜色沉沉,机关城灯火如星罗棋布。这座墨家在千峰万壑间凿建的隐世堡垒,在薄云浮月、山岚缭绕之下,静卧于群山腹地最幽深的一隅。
林天所居的别院内,烛火摇曳。他正与一名随军而来的年轻将领对坐。此人实为章邯亲派的隐秘卫,以偏将身份暗中随行。
“消息送回去了?”
林天望着窗外疏朗星汉,心头忽然浮起国师府中几道身影——尤其想到凯旋之后,便能迎娶两位娇俏新人,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那点欢喜,藏也藏不住。只是眼下机关城诸事未定,他自然不能抽身。
如今他既是墨家巨子,肩头担子便与往日不同。从前巴不得墨家乱些,好浑水摸鱼;如今墨家交到自己手上,岂容它塌下半分?
“回禀国师,千人队已于前日启程,由隐秘卫护送,已离燕地。不出旬日,必抵咸阳。”偏将垂首禀道。
林天颔首:“好,等过些时候,我亲自带你们归返。退下吧。”
“是!国师,属下告退。”
小将刚合上门,林天耳尖一动,察觉门外细微窸窣,唇角悄然一翘。
他袖袍轻扬,房门应声而启。他含笑抬眼:“哟,哪只小猫又蹲墙根儿来了?”
“你倒机灵!”
焰灵姬背着手踱进门来,杏眼弯弯,仰头望着他:“主人,何时发觉我在外头的?”
“刚听见裙角擦过青砖的声音——不过,这么晚了,有事?”
焰灵姬略一踟蹰,缓步上前,忽然扑进他怀里,双臂环紧他腰身,脸颊贴着他胸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雾气:
“就想多陪你一会儿。”
此刻焰灵姬没叫林天“主人”,只用一个轻软的“你”字,白日里那副撩拨人心、眼波流转的娇媚模样也全然敛起,像一簇收了焰尾的幽火,安静又温顺。
她轻轻靠进林天怀里,额头贴着他胸前衣襟,发丝微乱,呼吸浅而绵长。林天倒没生出什么杂念——虽是温香软玉在怀,心却稳如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