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厉喝一声,剑锋斜指来路。
抬眼望去,奔来的竟是盗跖,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墨家弟子,人人执刃,步履带风。
盗跖身侧还站着一位女子,容颜明艳,气质清绝。她头裹藤紫与素白交织的软巾,身着藏青长裙,外罩一件灰蓝夹乳白的短襟衫,足蹬纯白中筒靴。乌发高束成一缕马尾,额前垂着几缕柔顺刘海,眉如远山细描,肤若新雪凝脂,端的是个风致楚楚的佳人。
“蓉姑娘?小跖?快过来帮忙救人!”荆轲一眼认出二人,心头一热,扬声疾呼。
来者正是镜湖医庄的端木蓉。
她快步上前,指尖已稳稳搭上高渐离腕脉,同时侧首对盗跖道:“我替他诊脉,你速带人肃清残余燕军与罗网爪牙,再与徐夫子汇合。”
“拿去!这是信号弹——快通知巨子他们!”荆轲解下腰间火信筒,抬手掷向盗跖。
“好!蓉姑娘,荆轲大哥,我这就动身!”盗跖一把接住,目光扫过高渐离苍白失神的脸,喉头微动,终究一咬牙,转身带人奔入林间。
“他伤得如何?”端木蓉声音清越,却压着焦灼,目光如针扎在荆轲脸上。此时高渐离眼神涣散,呼吸浅弱,已近昏沉。
荆轲长叹一声,将前事缓缓道来。
山门前,五万秦军列阵如铁,旌旗猎猎,甲胄生寒,静候号令。
林天仰头望着雾霭之上腾起的一簇簇焰火信号,唇角微扬,侧身对身旁焰灵姬低声道:
“全军开拔。”
焰灵姬颔首,立命近旁小将传令。那小将翻身上马,挥动赤色令旗,号角顿起,鼓声震地……而此时,墨家数骑正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蹄卷尘,齐齐勒缰停驻于林天面前,翻身落地。
班大师抢步上前,抱拳禀报:“山涧溪水已尽数退尽,机关城所有防御机括尽数瘫痪——巨子,可以进发了!”
大铁锤亦粗声应和:“罗网余孽与燕军残部果然从后山遁逃,斥候亲眼所见,分毫不差!”
林天闻言,心头一松——神识所察,果然无误!小高与荆轲,成了!
“出发!”他朗声喝道,大步走向副将牵来的骏马,纵身一跃而上,随即朝大铁锤厉声下令:“大铁锤,率两万精兵追剿后山贼寇!格杀勿论,但切忌穷追过远!”
“得令!巨子放心!”大铁锤轰然领命。
林天忽而转身,朝仍立于地、尚未上马的焰灵姬伸出手,笑意温朗:“你呢?可愿与我同乘一骑,去看一看咱们的机关城?”焰灵姬近日少与他独处,本有些郁郁,此刻见他主动相邀,眼波一转,笑意便如春水破冰。
她莲步轻移,指尖扣住林天手掌,足尖点地,腰肢一旋,已翩然落于他身前,玉臂环住他颈项,红唇含笑,声若莺啭:“主人,走吧。”
“驾——!班大师、雪女,随队跟上!”林天话音未落,已策马而出,怀揽佳人,率千军万马当先驰向机关城。
大铁锤亦即刻点兵分将,引两万铁甲奔后山而去,衔尾追击罗网与白亦非麾下燕军。
“浪荡子罢了!哪像墨家巨子?”雪女冷眼望着前方马背上搂着美人的林天,薄唇轻讥。
班大师抚须一笑:“呵呵,可眼下,他确是咱们墨家顶梁柱啊。”
雪女一怔,终是默然。不错——此人手握墨眉,乃六指黑侠亲授衣钵,名正言顺的继任巨子,谁也驳不得。
五日后,墨家机关城重归宁谧,檐角飞鸟掠过,溪流潺潺如旧。林天调拨秦军协力修缮损毁之处,清扫断梁残瓦。
此役中,数千墨家弟子竟鲜有折损。只因燕丹假借六指黑侠之名混入机关城,虽心怀叵测,却尚存几分旧谊,未下狠手,只将众人尽数囚于密室。
徐夫子与端木蓉两位长老,亦在其中。
机关城内,高渐离居所。
烛火摇曳,林天再次为高渐离运功疗伤。他指尖按在对方背心,心头微震——这人竟能凭本能催动玉箫剑法,虽属强行为之,却已初窥门径。
这几日林天一直守在高渐离榻前为他续命疗伤。早先那一击虽重,却未真正断其生机——性命之忧本就无甚大碍。
可奇经八脉寸寸撕裂,上中下三处丹田更是碎如齑粉。林天只得日日以自身真气为引,一缕一缕灌入他体内,重梳经络、温养丹田。连着五六个日夜,他未曾合眼,掌心贴背,气息绵长如春水浸壤,不急不躁,却稳稳托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武道根基。
人救回来了,总不能留个空有皮囊、再难提剑的废躯。
枯木逢春功确能起死回生、活腐肉、唤将熄之魂,却偏偏补不了断裂的经脉、填不满崩塌的丹田——这事儿,终究得靠真刀真枪的内力硬扛。
屋内静得只闻呼吸:端木蓉垂眸立于床侧,雪女倚在门边凝神望着,连焰灵姬也懒懒趴在窗边小几上,下巴垫着手背,目光一瞬不眨地追着林天的手势流转。
“行了!骨头缝里都活泛了,过几天准能跳上房梁耍剑。”林天收掌起身,拍了拍衣袖,朝高渐离朗声一笑。
高渐离闭目调息片刻,忽觉四肢百骸如冰河解冻,气机奔涌畅达,丹田温热如初阳烘炉——他猛地睁眼,瞳孔微缩,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随即翻身下榻,双膝触地,深深一揖,额头几乎叩至青砖。
往日那副拒人千里的冷峻全然不见,只剩赤诚滚烫:“谢巨子!授剑之恩已如山岳,今日又赐活命之机……高渐离此生不忘,刻骨铭心。”
林天略一沉吟,指尖微光一闪,一本靛青封皮的册子悄然浮现掌心。
他递过去,声音沉而稳:“《碧海潮生曲》——与你那《玉箫剑法》本出同源,一刚一柔,一剑一箫,彼此印证,万无走火之险。往后你自修自悟,两门功夫合起来,才算真正入门。”
高渐离怔住,指尖微颤,一时竟忘了伸手去接。
林天见状,眉梢一扬,干脆把书往前一送,带点笑骂:“拿稳了!墨家缺高手,不缺闲人。”
高渐离慌忙捧住,翻开扉页扫了一眼,顿时指尖发烫,整本书仿佛沉甸甸压进掌心,直坠入骨。
一旁雪女这几日寸步未离,见他安然无恙,唇角刚扬起半分,却又悄然敛去——她发觉,眼前这人,竟有些陌生了。
这几日他极少开口,除却那夜提起六剑奴时眸底掠过一丝寒光,其余时候,连汤药都是端木蓉一勺一勺喂进嘴里的。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润含光,倒似隔着一层薄雾,清冷疏离。
高渐离攥紧秘籍,忽然双膝一沉,重重跪倒。
林天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心里已有几分了然。
雪女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