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旧事,高渐离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你从来就是这么个人,半点不改。”
荆轲哈哈大笑:“下次若还有机会,你抚琴,我杀人。”
“想得倒美。”高渐离剑锋微扬,“先活着走出这圈铁壁再说。”
二人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当下一攻一守、一进一掩,与六剑奴缠斗开来。六人行动如影随形,移位无声无息,调度毫无征兆,仿佛六具傀儡同受一线牵引,叫人防不胜防。
几轮交锋下来,荆轲肩头、小臂各添一道血痕;高渐离虽未负伤,衣襟散乱、发带崩断,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荆轲忽地顿住脚步,破口骂道:“见鬼!怎么又绕回来了?!”
四顾之下,心猛地一沉——
他们仍在原地,仍在六合阵心,六道冰冷剑光,依旧森然稳定。
五十四
六人缠斗至今,阵势竟纹丝未动,连半步错位都未曾出现。
高渐离与荆轲这时才真正看清六剑奴的骇人之处——正如林天早先所言:六人如一,神意相牵。
高渐离目光沉沉扫过围拢而来的六道身影,忽将易水寒换至左手。
剑尖朝下,反手握柄,姿态陡然一变,似有雷霆将出。
他凝神低声道:“真刚是主攻之刃,力沉如山崩,专破硬甲厚盾;断水则如影附骨,蒙目不碍心观,时时潜伏于你死角,稍一松懈,便是咽喉见血。”
荆轲苦笑一声,眉宇微拧:“可不是?那对孪生姐妹,看着柔弱,出手却如镜中映像——动作分毫不差,呼吸同频同调,教人防不胜防。至于乱神与魍魉,专为真刚撕开缺口,招招狠戾诡谲,疯得不像活人,倒像两头嗅着血腥扑来的饿狼。”
“她俩一人执蓝锋,一人持紫刃,看似一般无二,实则双剑异质,气机相引。”高渐离侧身低语,“你若直取蓝剑者,紫剑那人必瞬息闪至你身后;若反应慢上一瞬,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贴到你耳畔、肩头,甚至眼前——心神一乱,刀已临颈。”
“妙啊!竟能看出这层门道——小高,你越叫大哥我越爱看你这股子劲儿!”
……专心迎敌。”
远处静立的白亦非万没料到,墨家这二人联手,竟能稳稳咬住六剑奴的节奏,屡次在绝杀边缘翻身脱险。
他心头微震,但很快压下讶色,只觉不过强弩之末——人终有力竭之时。况且他们现身于此,正说明林天不在机关城内。想到此处,他唇角悄然扬起,眼中浮起一丝灼热喜意。
林天若不在,此局便已定了一半。
血衣候白亦非对林天的恨,和他对林天的惧,从来就是同一把刀的两面。
此刻他见六剑奴频频试探,似在寻二人破绽,欲图一击毙命,便开口下令:“一起压上,务必擒下!留口气即可。”
“遵命!”
罗网一众地字级杀手当即踏步上前。
不料真刚猛然厉喝:“忘了罗网铁律?退下!此战,由我六人独断!”
乱神更是一声阴笑,嗓音如刮骨钝刀:“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配碰我的猎物?”
话音未落,那些地字级刺客竟齐齐收势,默然退后,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白亦非浑然不察,自己这道令,实则是当众抽了真刚一记耳光,更是把六剑奴踩进泥里践踏。真刚与乱神向来狂傲嗜战,哪受得了这般轻慢?
六剑奴出手,岂有失手之理?
上回六指黑侠之死,早已在真刚心头结成一道血痂。今日,怎容白亦非再拿他们当寻常走狗使唤?
白亦非始料未及真刚竟敢驳他颜面,刹那醒悟,脸色却已阴沉下去:“出了纰漏,你担得起?速战速决!机关城外,林天可正等着你们送命!”
“收拾完他们,自会去找那位国师。”真刚眉峰一压,语气焦躁,“再多一句废话,先剁了你。”
白亦非闻言,怒火腾地蹿起三丈高。
赵高那厮不过是个眼高于顶的鼠辈,他白亦非却是堂堂血衣候!纵使韩亡国灭,这身血袍,依旧染着王侯之重。
他冷嗤一声:“外面那些地字级刺客,至今一个都没活着回来——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去砍林天的头。”
林天有多可怕,白亦非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不信六剑奴,而是深知——若在机关城内,尚有一搏之力;若踏出此门去寻林天……
怕是连八玲珑的尸骨都还没凉透。
如今的八玲珑,白亦非再清楚不过——玄翦早已俯首听命于林天,离舞更成了国师府中备受宠眷的贵人。这般天翻地覆的倒转,直叫白亦非喉头一哽,竟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关于林天的情报,白亦非从未松懈过搜罗,眼线如蛛网密布,一刻未曾停歇。
高渐离见对面几人神色骤然绷紧,眉宇间浮起一丝裂痕,心下立时透亮:他们不是同伙,分明是罗网与燕丹暗中勾兑的买卖。
他侧身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荆轲耳畔:“瞧见没?罗网和太子的人,面和心不和。”
荆轲颔首,目光如刃扫过六剑奴:“若逼得他们性命悬于一线,必弃白亦非而自保。”
性命悬于一线?高渐离心头猛地一撞,灵光炸开。
他沉声吩咐:“荆轲,待会别碰我,也别插手——只守住我身前五步,寸土不让。”
荆轲一怔,压着嗓音问:“你打算干啥?”
“用林天给我的玉箫剑法。”高渐离语气冷硬,毫无波澜。
“啥?!”荆轲差点失声,忙捂住嘴,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来,“就那本刚翻了三四天的怪谱子?你真练成了?!”他喃喃自语,又忍不住嘀咕一句:“小高……现在这么猛?”
过目成诵?武道妖孽?荆轲心里直打鼓。
可转念一想,这节骨眼上,高渐离绝不会拿命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点头:“好!我替你兜住四面八方!”
话音未落,荆轲已横剑踏前,残虹斜指地面,脊背挺得如铁枪般笔直。他双目微阖又倏然睁开,神意如网铺开,周遭一草一木、一息一响,尽在感知之中——这是剑心通明之境,风吹叶落,皆似刀锋掠耳。
而他身后,高渐离缓缓抬臂,易水寒剑尖轻旋,挽出一道寒光凛冽的剑花,横于胸前;左手剑指徐徐抚过冰凉剑脊,指尖所过之处,霜气隐隐蒸腾。
他气息尽敛,内力如江河倒灌,刹那间人剑浑然,物我两忘。
双目微垂,神情冷峻如铸,眉宇间不见半分烟火气,唯余一派孤绝肃杀。就在他指腹擦过剑身的刹那,地上散落的易水寒碎冰,竟纷纷离地而起,悬浮半空,晶莹剔透,寒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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