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疾掠而出。刚踏进机关城没多久,又一头扎回那幽深回廊,腰间悬着墨眉,肩上扛着整个墨家的命脉。
班大师却蹙着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巨子……万一墨眉出了岔子?”
林天抬眼一笑,目光清亮:“正要让他掂掂分量——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怎会真正静下来想清楚。”他心里清楚,盗跖对端木蓉那份心意,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墨家中枢密室,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四壁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杀机如蛛网,无声缠满每一寸角落。
白亦非立于东南高台,黑袍垂地,身后是罗网精锐与一百燕国甲士,个个刀出半鞘,杀气凛然。
他目光扫过破门而入的两人,唇角一掀,讥诮如刃:“有点门道,竟能摸到内院腹地,还一路杀到这儿来。”
话锋陡然一转,声调冷得像淬过霜:“可你们真当,是凭本事闯进来的?”
下一瞬,他嗓音陡厉:“是我放你们进来的——好活捉,好拿捏,好用。”
“六剑奴!”他寒声下令,“留活口,日后有用。”
中央石台上,六剑奴静如六座石像。对面通道尽头,高渐离与荆轲踏血而来,衣袍溅红,剑尖滴血,身后倒伏的燕军尸身横七竖八,断肢残甲散了一路。
直到看清六剑奴的面孔,又望见白亦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们才彻底明白——燕丹,真的把墨家卖给了罗网。
荆轲拄着残虹剑稳住身形,胸膛起伏几下,忽将剑尖直指白亦非,一字一顿:“燕丹,人在哪儿?”
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碎冰,眼里恨意翻涌,几乎要烧穿眼前这张脸。
他最痛的不是背叛本身,而是燕丹曾是他歃血为盟的兄弟,是与高渐离并肩而立、共饮烈酒的挚友。
白亦非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也配问燕丹殿下whereabouts?”
此刻燕丹早已身在蓟城宫中,静候登基诏书。而白亦非要的,是一纸韩侯册封——届时振臂一呼,旧韩遗臣、失地豪杰尽归麾下,再联合山东诸国,共伐暴秦。
天下熙攘,不过利字当头。血衣侯白亦非,向来如此。
荆轲怒极反笑,残虹嗡鸣:“是你毒了燕丹的脑子!今日先斩你祭六指巨子,再提头去寻那叛主之徒!”
高渐离手中易水寒骤然泛起青白寒光,森森冷意如潮水漫开,连地面青砖都浮起一层薄霜。几个功力浅的燕兵牙齿打颤,手指僵硬得握不住刀柄。
他侧身盯住六剑奴,声音压得极细:“六人联手,六指巨子就是折在他们手上——你左我右,我主攻,你策应。”
荆轲一点头,足尖猛点地面:“上!”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赤影扑出!残虹撕裂空气,剑气如怒龙出渊,轰然撞向六剑奴阵心!
他身形一矮,贴地疾进,直取当中蒙眼老者——断水!
几乎同时,高渐离身影倏然消散,再出现时已在六剑奴左翼三步之外。易水寒斜拖于地,寒气激荡,剑锋所过之处,冰晶迸射如雨,随剑势凌空袭敌。他单手反握剑柄,招式狠准刁钻,专挑断水破绽狠刺——先毙首脑,再破阵脚!
荆轲已欺入断水五步之内,嘴角微扬。
五步之内,无人生还。这是他用无数场生死搏杀换来的绝杀之名,更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自信。
就在小高剑锋横扫,冰晶迸溅的刹那,荆轲正面催动剑气如潮,逼得六剑奴各自戒备——他则借机暴掠向前,眨眼间已逼近五步之内,只待一击斩断水性命。
谁料六剑奴竟连半声招呼都不打。
连一个眼神、一丝气息都未外泄,六人却在同一瞬悍然发难。
真刚长啸拔剑,丹田一沉,吐纳之间剑气轰然炸开!
那柄霸道无匹的金刚剑,骤然迸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凌厉剑意,硬生生撞散残虹的暴烈剑气。更惊人的是,真刚踏步欺身,与断水电光石火间错身而过——两人竟在呼吸未尽的一息里,诡异地互换了位置!
残虹何等凶器?其戾气之盛,须经千锤百炼、以秘法封镇,方能蜕为渊虹。天下唯荆轲一人可驯服此剑,足见其杀意之炽、剑势之狞。
可真刚,偏偏就接下了这一击。
更在荆轲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瞬间,将他蓄势已久的五步绝杀,尽数碾碎于无形。
几乎同时,转魄、灭魂双姝如鬼魅般闪至荆轲左右两侧,双剑寒光吞吐,直刺他两肋要害。
荆轲左手易水寒回旋格挡,右手断水反手疾削,“铮”一声脆响荡开左路攻势;身形借势腾空翻跃,堪堪避过右路杀招,落地时衣袍已裂开两道口子。
可这空当,双姝哪肯罢休?双双甩臂掷剑——两柄短剑拖着铁索呼啸而出,宛如两条毒蟒绞缠成链,活物般朝荆轲缠去!
荆轲悬于半空,无处借力,千钧一发之际猛挥残虹劈开左剑;右手探入怀中,指尖一弹,一枚刀币破空激射,“当”地撞偏右剑。他趁势拧腰后撤,稳稳落回地面——虽惊险万分,却毫发未损。
想取他荆轲性命?两个丫头,火候还差得远。
另一侧,高渐离亦被乱神、魍魉死死咬住,攻势屡屡受挫;断水更如附骨之疽,频频从死角突袭,搅得他步伐大乱。他只得急运易水寒气,凝霜成刃,寒雾弥漫间迟滞敌势,旋即抽身疾退,与荆轲背靠背立定。
下一瞬,六剑奴身形倏然游走,布下六合阵势——六人站位暗合天罡地煞,堵死所有进退之路,将二人牢牢锁在阵眼中央。
荆轲横剑冷睨,声音低沉:“小高,这六个家伙心念如一,配合得天衣无缝。手里握的,可全是名剑,半点不比你的易水寒逊色。”
高渐离将易水寒往青砖上重重一划——
“嗤啦!”一道白霜疾掠而出,冰晶飞速蔓延,眨眼间冻出一圈晶莹寒环,将二人护在中心。
他目光扫过六人手中剑锋,沉声道:“其中几把,是越王八剑遗存。能执此等神兵者,绝非寻常杀手——怕是当年隐于山林、拒入江湖的孤傲剑客。”
荆轲闻言微怔,随即冷笑一声,剑尖直指阵首真刚,讥诮道:“堂堂剑客,甘为阉宦爪牙?真替你祖宗脸上抹黑。”
高渐离扶额:“你还真敢撩拨他?”
荆轲朗声一笑:“我这人就爱挑硬骨头啃。对手越强,越有意思。”
高渐离摇头叹气,可背脊紧贴着荆轲的那一刻,心头竟浮起一丝久违的轻快——
正是这份不管不顾的烈性,才让他多年前初遇此人时,一眼便记住了那个醉卧酒肆、剑压群雄的狂士。那时他尚未入墨家,江湖尚无“荆轲”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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