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怕翻脸——既然墨家松了口，墨眉迟早落进他掌心；就算反悔，他占着救命之恩的理，硬抢也占足三分底气。这般咄咄逼人，不过是要把价码再往上顶一顶。
眼下正是趁火打劫的黄金时辰，墨家若自己不咬牙出血，等巨子缓过气来，他可就没这机会了。
“我墨家子弟，岂是你这等反复无常之徒？你尽可放心！”大铁锤横眉怒目，嗓门震得檐角灰簌簌往下掉。
林天反唇相讥：“你是墨家巨子？我要真不讲信义，你现在还在水牢里泡澡，连咸鱼都不如！”
“你——！！”大铁锤脖颈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大铁锤！”班大师沉声一喝，威势凛然，“还要老夫再说第二遍？”
林天瞧见这莽汉吃瘪，心里顿时舒坦，暗忖：“墨家果真慌了神！”越慌，他越能撬开一道缝，多捞一分利。
可便宜不能白占，分量得拿捏准。
“那依你之见，又待如何？”高渐离冷不丁开口，一张脸比双刃还寒，语气却像冰碴子砸在青砖上。
林天目光一转，直直落在雪女身上，抬手点了点她：“若巨子不亲手交墨眉——雪女，你欠我的人情，就得再加一笔。事先讲清：这人情，金贵得很，往后我开口，你必应！眼下，你只欠我一桩——方才救盗跖那一回。”
“又是阿雪？”高渐离眸光骤冷，眉峰微蹙，低声喃语，指尖已在袖中悄然绷紧。
他望向林天的眼神，已如淬了毒的箭镞。
雪女略怔，随即颔首，神色清冽如初雪覆刃：“好，依你。”
“成交！明日正午，我来接你们，立刻启程营救墨家巨子。”林天话音一落，抬脚便走，却忽地顿住，低低咳了一声，侧身道：“不一道走？”
雪女听出是在唤她。纵然心头抵触，终究还是默然跟上。
“阿雪——”
高渐离出声挽留。她脚步微滞，却始终未回头，只垂眸敛睫，径直出了门。
二人身影刚消失在院口，荆轲便开口了：“雪女也是为墨家奔命。”
小高点头应和：“眼下千头万绪，哪桩不是火烧眉毛？”
高渐离目光追着那扇虚掩的门，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旋即收回心神，沉声接道：“先办正事。”
国师府。
林天甫一踏进府门，便朗声笑道：“姑娘们，我回来了！”
“林天哥哥！”
“主子可算肯露面啦！”
红莲第一个冲出来，像只雀跃的小鹿扑进他怀里；焰灵姬则懒懒倚在廊柱边，指尖捏着枚青梅，慢条斯理地啃着。
雪女立在阶下，声音清冷如霜：“我先回去了。国师若有事寻我，自去后院小院便是。”话落转身，裙裾轻扬，步履无声。
林天没拦，也没应，只由着她去——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他早摸透了分寸，热脸贴冷屁股的事，犯不着。
这时紫女掀帘而出，目光一扫，扬声唤道：“雪女姑娘，不如一道用饭？”
雪女止步回身，语气温和却不带温度：“多谢紫姑娘美意，雪女铭记于心。只是客居此地，不敢僭越。”
她对府中诸女，向来礼数周全，眉目间不见半分锋芒——不像对林天，那点疏离几乎凝成了冰碴。
林天却已牵着红莲往里走，仿佛耳畔风过，浑不在意。
紫女伸手拽住他袖角，林天一怔，茫然眨眼。她朝雪女方向飞快一瞥，眼波流转，意思明明白白。
林天当即会意，抬眼望向雪女背影，轻轻一叹，朗声道：“一起吧。你不是囚徒，是贵客，别弄得像被我押着似的。”
“这话说得什么味儿？”紫女压低嗓音，斜睨他一眼，“就不能软和点？”
林天不以为然，语气陡然沉下来，字字清晰：“要我救人，这顿饭，你今天就得坐下来吃。”
雪女身形微僵，淡蓝瞳仁里浮起一缕委屈又倔强的光，袖口在掌心悄然攥紧，终是转身，缓步走近。
紫女迎上前，笑意温软：“他嘴笨，雪女妹妹莫跟他计较。来，姐姐陪你进去。”
眼见两人并肩入厅，廊下焰灵姬忽将手中梅核一弹，眸光微闪，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进了国师府的女人，还没一个走出去过。墨家雪女？燕赵第一美人……倒真想瞧瞧，你会变成什么样。”
她眼尾微翘，笑意狡黠，像盯住猎物的狐。
“焰灵姐姐！哥哥喊你呢——问你还吃不吃饭！”红莲蹦跳着跑来，见她嘴角那抹幽微笑意，莫名缩了缩脖子，声音都轻了几分。
“来咯！”焰灵姬挽起红莲胳膊，指尖亲昵地刮了下她鼻尖，“走，姐姐带你填饱肚子，回头啊，给你讲点有意思的。”
“明明是我叫你的！”
厨房里，焱妃亲手布菜。满桌色香俱全，林天刚落座，目光扫过离舞与焱妃端上的几道热腾腾的菜肴，心头蓦地一动。
“小月儿帮衬了吧？”他偏头，低声问右侧的焱妃。
焱妃正夹起一块酱色油亮的红烧肉，稳稳放进他碗里，眼波盈盈：“可不是嘛。她懂的比我还多，手一翻，新花样就来了。”
她脸颊微红，笑意纯粹而明亮，衬得眉眼愈发温润柔和。
林天一时看得怔住。焱妃察觉，耳根悄悄泛起胭脂色，轻嗔一句：“呆住了？”
话音未落，指尖已在他腰侧轻轻一拧。
“哎哟！”林天咧嘴一笑，顺势凑近她耳边，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怪只怪娘子太勾人，为夫魂都丢了……今晚，可得好好补回来。”
“你——”焱妃耳尖通红，一把将他推开，连脖颈都染上薄霞。
此时，侧院厨房深处，灶火正旺。
小月儿正骑在一只碗口粗的青皮瓜上，怀里搂着半块干瘪果饼，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每咬一口都像在发泄怨气，嘴一撇，嘀咕道：“一群没良心的！甩手就走，谁稀罕守这破地方？全怪那个雪女搅局！”
次日正午刚过，林天携雪女准时现身。盗跖早把巨子藏在函谷关外那座小郡城里，由墨家弟子轮番照看，眼下全靠人参吊着一口气。
林天刚踏到客栈门前，就见墨家几位头领已将马匹齐齐备好，缰绳攥得笔直，鞍鞯擦得锃亮。
连墨眉也斜挎在荆轲背后——那架势，分明是真打算一并交到林天手上，一样不落。
“林兄，刻不容缓！咱们这就动身！”荆轲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跃上马背，语气比谁都急切。
林天左右一扫，却不见丽姬身影，便随口问道：“兄弟，弟妹呢？”
他压根没伸手去接缰绳——这颠簸劲儿，他可不想遭罪。
荆轲微怔，随即坦然道：“我托她暂住咸阳一位故友家中。带上她，怕是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