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他不止尽数接下六剑奴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更反手还击,剑招沉稳如山、迅疾如雷,一招一式皆已踏入“剑心通明”之境。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魍魉左肩被墨眉重重扫中,骨头似要炸裂,剧痛钻心,当场闷哼跪地,冷汗涔涔。

    真刚见巨子竟爆发出如此威势,又瞥见远处墨家援兵隐约将至,脸色阴沉,厉喝一声:

    “撤!”

    六人早有默契,闻令即退。就在盗跖稍稍松劲、提防稍懈的刹那,断水与乱神骤然变招,剑势暴涨,将盗跖逼至死角;真刚更是一跃封死退路——进是刀山,退是绝壁,一身绝世轻功,竟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那对擅长隐匿偷袭的孪生姐妹,如幽影般贴身欺近,一掌印背,一剑穿肋,双双贯入盗跖躯干!

    “撤!”

    真刚冷笑扬声,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巨子与满口鲜血的盗跖——一个强弩之末,一个重伤濒死,纵被墨家救回,不是当场毙命,也必废尽武功。

    姐妹俩拔剑抽身,血珠未落,人已杳然无踪。六剑奴身影如烟,悄然消散于密林深处。

    盗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咳声连连,每咳一口,便喷出大团猩红。视线模糊,气息渐弱,眼皮沉重如铅,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一只滚烫的手却稳稳托住他后颈,一股温润暖流自胸口汩汩涌入,伤口灼痛骤减,血流缓缓止住。

    他艰难抬眼,竟是巨子俯身而立,面色灰败如纸,双目赤红欲裂,眼角渗出血线,蜿蜒而下。

    六指黑侠,墨家巨子,已是油尽灯枯,却仍倾尽残存真元,为他续命疗伤。

    “巨子——别啊!”

    “小跖……咸阳……务必赶到……”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晃,终是力竭倒下。

    盗跖强撑着背起巨子,在意识溃散前,拖着血迹踉跄奔向函谷关外那座边陲小邑。他嘶哑下令,墨眉与口信由快马星夜兼程直送咸阳;自己则在安置好巨子后,眼前一黑,颓然昏死过去。

    林天听完盗跖的叙述,心头一沉,暗自摇头:“当初把赵高打发去赵国,本意是让他离秦国安稳些,别在咸阳搅风搅雨;传他辟邪剑法,也是想给他几分底气,好在李牧眼皮底下站稳脚跟——可谁料,骨头硬改不了方向,性子烈压不住野心,终究还是被他拉扯出一个‘罗网’来。”

    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罗网!

    可偏偏,这罗网第一个咬住的竟是墨家。林天越想越觉蹊跷:此时的赵高,既无根基,又未掌权,更没理由与墨家结死仇。

    六剑齐出,刀刀直指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图什么?林天眉头拧紧,百思不得其解。这事,早就不在他预判的路数里了。

    若说要斗李牧,眼下跟李牧穿一条裤子的分明是农家,不是墨家。

    再者,公然围杀墨家巨子,等于把整座江湖的墨者都推到对立面。墨家子弟向来抱得紧,四海之内,机关城外,哪处没有他们的据点、暗桩、信使?往后罗网稍一露头,怕不是处处挨钉、步步踩雷?

    可赵高偏就干了——那必然是有天大的好处,烫手也得攥着。林天指尖轻叩案角,心下已定:还得再扮一回黑衣人,亲自去会会他。

    他抬眼看向盗跖,语气干脆:“你琢磨出什么门道没?你们巨子临危前,可留下过只言片语?”

    盗跖摇头,却忽然记起什么,迟疑道:“巨子断气前,嘴唇微动,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声音太弱,我只听见个尾音,像‘……离’,又像‘……璃’。”

    林天一听,差点呛住,嘴角抽了抽——这叫什么线索?雾里听风,水中捞月!

    他左右一扫,发觉墨家几位头领全盯着自己,眼神里翻腾着未出口的话,像压着火的炭。

    林天忍不住笑了:曾几何时,自己还是他们刀口上悬着的“敌国国师”。

    他笑着摊手:“怎么?想让我去救你们巨子?”

    “正是!恳请国师施以援手!盗跖此生不忘!”盗跖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林天摆摆手,半真半假:“不忘?我要你一个大男人日日惦记我作甚!再说,你这条命早就是我捡回来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给我当牛做马,衔草结环,记得牢一点!”

    话是玩笑,盗跖却绷直脊背,郑重点头:“诺。”

    林天望着他,心下微暖:“倒是个认死理的硬汉子,合我胃口。”

    班大师捋须上前,步子沉稳,语气老练:“国师,开个价吧。老朽暂代墨家主事,凭这把白胡子,能应的,绝不含糊。”

    “墨眉。”林天吐出两字,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问人讨一杯茶,“它归我,人,我救。”

    “这……”

    班大师喉头一哽,胡须微微颤着,一时接不上话——难啊!

    按小高刚说的,巨子只剩游丝之气,全靠人参吊着;秦地距机关城千里之遥,端木蓉远在楚地,等她赶来,黄花菜都凉透了。而方才林天那一手回天之术,众人亲眼所见:指尖一点,气息重续,脉象回温,活脱脱阴阳术里的“引魂归窍”!

    眼下,真只有他能救。

    可他开口就要墨家巨子信物——墨眉。

    白胡子老头额角沁汗,其余头领也都垂眸不语,空气凝得能听见烛芯噼啪。

    大铁锤终于憋不住,嗓门一扬:“救人一命,难道还要拿祖宗信物换?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林天斜倚案边,慢悠悠道:“救,是我愿意伸手;不救,也是我的自由。我没逼你们点头,也没拿刀架脖子——咱们谈的是买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大铁锤张了张嘴,硬是没挤出半个字,像被塞了团棉花。

    林天眼角一瞥,见雪女指尖微动,似要开口,忙轻咳一声,朝她低声道:“雪姑娘,人情我记着,可这一回——除了墨眉,其余免谈。”

    林天其实挺怵雪女开口的——他向来见不得女子低头,尤其雪女这般清冷又绝色的,更叫他心头发软。可眼下大事当头,他清楚自己这点软肋,索性抢先封住话头,免得一松口就坏了全局。

    雪女闻言,眸光微黯,纤长睫毛垂落,像两片被风压弯的雪羽。

    荆轲这时望向林天,声音里裹着恳求:“林兄……真不能换个法子?”

    “你是兄弟,买卖却是买卖!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救人这等事,可是要抽干我一身真元的!”林天说得斩钉截铁。当然,这话他自己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在这世上,谁救人都比他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