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随即飘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韩非公子,我是国师的人。”
他猛然坐起,吹亮灯芯,急步上前拉开门栓。
一个素衣青年背剑而入,身形如箭,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阁下是?”韩非凝神细辨。
“隐秘卫章邯大人座下,潜伏农家神农堂的卧底——韩信。”
来者果然是韩信,那个埋得最深、藏得最稳的农家暗桩。
韩非眸光一闪,恍然:“隐秘卫果然无孔不入,似影随形,如蛆附骨——这偏僻山坳里,竟也有你们的根。”
韩信抱拳躬身,语气恭谨:“公子过誉。敢问这几日,他们可曾对公子动粗?请再忍耐数日,韩信必寻机救公子脱身。”
韩非摆摆手,淡然道:“无事。”——既未挨打,也未受辱,纵有言语胁迫,也不值一提。
他反倒盯住韩信,郑重叮嘱:“若真要救,切不可暴露身份。章邯大人将你安插在此,必有深意。万不可因我一人,坏了全局。”
“公子高义,竟与国师一般无二!”韩信肃然拱手。
韩非闻言,苦笑摇头:“什么高义?不过是怕自己逃不成,反把你搭进去罢了。”
韩非话音刚落,眸子忽地一亮,像夜火乍燃,他转头直视韩信,语调陡然拔高:“对了!你设法把我的处境散出去——让你们的人速报咸阳!只要国师安然无恙,我便稳如磐石。他们扣着我,图的不过是诱国师入局,逼他孤身踏进这农家腹地罢了。”
他顿了顿,眉峰微扬,目光沉静下来,声音却愈发笃定:“更妙的是,若我能将这场劫难化为转机,或许真能为大秦、为大王、也为国师,撬动一块硬骨头……如今农家群龙失首,侠魁之位悬而未决,各堂主早已摩拳擦掌、暗流奔涌。此时若能抢先寻得神农令,再扶起一位亲秦的侠魁——农家,便可由乱生治,由敌变刃。”
韩信听得心头一震,几乎失语。谁料身陷囹圄之人,竟还能在刀锋之上铺开如此棋局?
可转瞬之间,这位日后统帅千军的少年,已嗅出其中分量——若真成事,农家非但不再是一道横亘于秦境之南的铜墙铁壁,反会成为一柄淬国寒霜、直指六国腹心的利剑。
韩信随即接道:“眼下农家各堂貌合神离,朱家与田猛势力最盛,盯准侠魁之位已久。但众人心知肚明:老侠魁田光生前最器重的,正是此番掳走公子的胜七。此人与吴旷结义金兰,同属魁隗堂顶尖高手,早令其余各堂忌惮三分。”
“三方角力,本就容不下两只猛虎;如今三虎并踞,反倒成了猎手布网的绝好时机。”韩非凝神片刻,抬眼望向韩信,语气平缓却极有分量:“韩信兄弟,请务必把我的盘算带出去,原原本本呈予国师。我暂不脱身,就留在这农家深处,静候风起,伺机而动。”
韩信面露迟疑,可细细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这确是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
最终他重重颔首:“好!公子且安心,韩信即刻联络邯郸潜伏的隐秘卫,连夜传讯咸阳。”
韩非见他眉间仍压着郁色,朗声一笑,抬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乱世之中,哪处不是危崖?与其提心吊胆苟全性命,不如与国师同心协力,助大王一统山河!再者说,往后这段时日,农家之内,自有韩信兄弟照应左右——岂非天赐良缘?”
韩信低头瞥了眼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眼看向韩非脸上那抹温煦坦荡的笑意,一时怔住。
这些与国师交契深厚之人……竟真如国师一般,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有一腔赤诚与热肠。
他抱拳躬身,字字掷地:“公子放心!韩信纵粉身碎骨,也必护公子周全!”
“我自然信得过!”韩非含笑点头,旋即正色切入正题:“眼下农家之中,你觉得谁能为我们所用?谁,最有可能?”
他坦然坦言:“我如今仍是阶下囚,朝不保夕。若想腾挪施展,头一步,便是挣脱‘俘虏’这副镣铐——唯有脱去枷锁,才能真正出手布局。”
韩信略一沉吟,目光沉稳,直视韩非道:“公子!若论可用之人,魁隗堂吴旷之妻——田蜜,最为妥当。”
“吴旷?就是那个押我来此的胜七义弟?”韩非微愕。
他随即失笑摇头:“她既是吴旷正室,怎会倒戈相向?韩信兄弟莫不是玩笑?”
韩信却不答,只悄然凑近,附在韩非耳畔低语数句。
话毕,他退后半步,拱手垂首:“大致如此,还请公子细加权衡。”
韩非眼中倏然迸出光来,唇角微扬,笑意渐深,连眸子里都浮起一层跃跃欲试的亮色:“原来如此!这般人物,倒真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韩信神色一凛,肃然道:“田蜜虽嫁吴旷,实则夫妻同床异梦。她心思缜密、手腕老辣,惯于游走于各方之间,早已暗中勾连田猛、田虎等人,密谋铲除胜七。一旦得手,魁隗堂堂主之位,非她莫属。”
“妙!正合我意!”韩非击节而赞,“韩信,速传密信回咸阳,请国师亲自过问此事——咱们,得好好推这位田蜜一把。”
是!在下这就告辞,公子务必谨慎行事,千万保重——每到子夜交接岗哨之际,韩信定准时前来。
韩信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缕青烟掠出屋门,身形几闪便隐入院墙暗影,再不见踪迹。
韩非却莫名松了口气,心头压着的千斤重担仿佛骤然卸去,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轻快来……
他仰卧榻上,吹熄灯烛,任清冷月光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微霜似的亮。他望着那光,低低一笑:“子房,非亦当如君所为!”
此时张良正驻于骊轩城,刚点验完自秦地调来的三万铁甲精兵,正与王翦将军并案推演,谋划如何破山谷外胡骑之围。
张良尚不知晓——当他横刀北漠、勒马风沙之际,那个曾与他同朝执简的旧友,早已不是庙堂上温言奏对的文弱书生。
……
三日后正午,林天携雪女踏进墨家设在咸阳的一处隐秘据点——实则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众人闻声而出,无不面露惊异;连荆轲也挑了挑眉,眼中浮起一丝意外的兴味。
林天不绕弯子,抱拳直道:“贵巨子身陷危局,我愿援手一二。难不成,诸位连热心肠的人都要拒之门外?”
“林兄肯助我们?快请入座!”
荆轲本就敬重林天,一听这话,笑意立刻爬上了眼角,半分疑虑也无。
立在一旁的大铁锤却把脸一偏,斜睨着林天,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谁知道你是哪路香火?”
得,这账他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