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你以为老夫在苏湛那儿有多大面子?
雨下了一个时辰,丝毫不见停下的意思,反而愈发的大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几个披着蓑衣的身影匆匆走过。
马车裹着油布,把雨水隔绝在外,车里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张怀安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苏湛,本官觉得还是再慎重考虑下吧,你突然找上门去,万一真把窦忠给逼疯了,那可就麻烦了!”
苏湛左边坐着流珠,这原本是窦忠的人,带着她上门,简直等于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
右边坐着李淳风,一身隆重的道袍,腰挂桃木剑,手提镇魂铃,旁边还放着一厚摞纸钱,一副要做法事的架势。
人家窦武就是你弄死的,现在上门给人家做法事祭奠?
这不成心气人么!
张怀安心中腹诽不已。
要是换了他自己是窦忠,看见苏湛这副模样,非得拼命不可!
苏湛慢悠悠道:“张大人,你是明白人,有些话用不着我多说,要是再不去见见窦忠,以后怕是就真见不着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
张怀安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只见苏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他面前。
“这是……”
张怀安下意识地打开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眼睛就瞪大了。
苏湛看着他,缓缓说道:“自打窦忠来到秦州,私底下结交了二十多位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安插了三十多名基层军官,培植各行各业的商贾不下百人……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全在这上面了。”
“这可都是流珠的功劳。”
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张怀安冷汗都下来了。
“苏湛,这件事干系太大了,一旦这册子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不光是秦州官场要大地震,怕是连朝廷都要被惊动!”
“这、这……这里头怎么还有我秦州的长史和司马?!”
张怀安越看越心惊。
册子名单上,一大半都是他的老熟人,而且窦家结交他们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苏湛意味深长地说:“其实这本册子,在我收下流珠的第二天就整理好了,张大人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额头的汗水滚下来,蛰得眼睛生疼,张怀安却顾不上擦,他满脑子都在想,一旦这小册子公开,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苏湛这是摆明了要把窦忠往死里逼,拿着这册子上门,窦忠非得狗急跳墙不可……不对!”
“他想跳也跳不成!秦州各路文武官员、军中大小将领,还有本地的商贾,都会拼了命捂住窦忠的嘴!”
“他这是要……”
张怀安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再抬头看向苏湛时,眼睛里满是骇然,足足过了好半晌,他苦笑一声,“苏庄主,你可是给张某出了个好大的难题啊!”
不知不觉,他的自称从‘本官’变成了‘张某’。
苏湛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张怀安的胳膊。
“张大人,咱们是朋友,何况你又没被窦忠拉下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在这时候把册子拿出来,是因为咱们李道长说,杜相马上就到秦州了,等他一到,一切尘埃落定,张大人的难题自然也就解了。”
“你最多落个失察之罪,有了检举窦氏的功劳,说不定官还能往上升一升。”
对此,张怀安只能继续摇头叹息。
“张某……这次是真的服了!”
“只不过,检举窦家这差事,怕是还轮不到张某头上,秦州地位最高的,是金城郡公。”
苏湛从流珠那儿拿了块手帕,递给张怀安。
“擦擦汗,别那么紧张,你堂堂秦州刺史,让人看见这副样子,非得被笑话不可。”
张怀安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湛继续道:“所以,我特意抄了两份,一份在这儿,另一份刚才出发的时候,已经送去金城郡公府了,想来这时候,金城郡公已经看到了。”
……
金城郡公府。
姜行本拿到苏湛送来的册子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塌着背,站在他面前。
男人穿着绿色的六品官袍,腰挎银带,脸上满是愁容。
“公爷,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姜行本没理他,继续慢条斯理地翻着小册子。
直到把一整本细细看完,他才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刘元慎啊刘元慎,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堂堂秦州长史,就因为那么点蝇头小利,被窦氏拉拢,还让人家捏住了把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是老夫一手提拔起来的,可真给老夫长脸!”
刘元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爷救命啊!”
“下官本以为窦氏和公爷是姻亲,就没太多防备,谁知道竟然中了窦氏的招,这本册子要是递上去,下官苏不足惜,这么多年也活够了,可家中妻儿老小是无辜的啊!”
“求公爷开恩,替下官说几句好话吧!”
姜行本心里其实并没多生气,从窦家派窦忠父子来秦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肯定会有不少官员被拉下水。
这是窦氏一贯的伎俩。
“行了,起来好好说话,老夫叫你来,不是让你当磕头虫的。”
姜行本淡淡道,“再说,事情也没严重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步。”
“可、可是……那位苏庄主,已经往窦氏别院去了!”
“要是他自个儿去也就罢了,可他却是带着张刺史一块去的,张刺史是秦州主官,哪怕是为了自保,也必定会把册子上的内容报给朝廷!”
姜行本摇摇头,也不再管刘元慎是不是还跪着了。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苏湛想得太简单了。”
“知道他为什么特意派人,把这本小册子交给老夫吗?”
“想来、想来是因为苏庄主跟公爷交情匪浅……”
刘元慎小心翼翼地说。
“糊涂!”
姜行本‘啪’地一拍桌子,吓得刘元慎浑身一颤,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苏湛那小子,给他块石头他都能攥出油来,有了这么好的把柄,他岂能不拿来好好用一用?”
“他这是在等着老夫的态度啊!”
“老夫想保的人,会被他从名单上划掉;老夫不想保的人,他说不定还会在册子上添油加醋,给安上个与世家大族勾结,破坏朝廷大计的罪名!”
一听这话,刘元慎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苏庄主果然跟公爷交情莫逆,看在您的面子上,下官这次可算是有活路了!”
没想到,这句话彻底把姜行本给惹恼了。
“蠢货!你这个秦州长史是怎么当的?!好歹是堂堂六品官,一点脑子都没有!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提拔你!”
“你以为老夫在苏湛那儿有多大面子?”
“告诉你,这是那小子明哲保身的手段!”
“这一回,窦忠必定被他置于死地,而窦氏祖地的人,也必定会对他展开报复!”
“老夫想保下来的人,就是得跟他一块儿,承担窦氏怒火的人!”
刘元慎不光身子一颤,连心尖都跟着抖了三抖。
“这、这……”
姜行本的手指,在那本小册子上点了点。
“他是在告诉老夫,或者说,是在告诉以老夫为首的秦州官场,要么,就让整个秦州上上下下,跟着他一块儿面对窦氏的报复,要么……”
“大伙儿就跟着他一块儿玩完!”